何遠的預算方案是在西月第二週交出來的。那天下午他坐在工位上,電腦螢幕上同時開著三個視窗:左邊是課表工具的後臺資料面板,中間是那份花了兩個晚上整理的預算表格,右邊是一份方遠之前發給他的推廣渠道參考價目表。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敲停停,偶爾端起手邊的馬克杯喝一口水,水己經涼了,但他沒有起身去換。最後一欄的數字填完之後,他靠在椅背上把整張表從頭到尾過了一遍,然後把檔案儲存,發到了群裡。
方遠在群裡回了一句:“數字看著還行。”何遠看到這條訊息沒有回覆,繼續低頭檢查表格裡的公式有沒有算錯。葉道也沒有立刻回,他正在方遠工作室靠窗的位置坐著,手機螢幕亮了一下,他點開看了一眼那份預算表,沒有開啟,先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面上。過了大約一個小時,他把那份表開啟仔細看了一遍,給何遠發了一條私信:“預算裡面沒有包含週末的流量成本,週末的單價和平時不一樣,你把那部分加上。”何遠收到訊息之後沒有回,但他把那份文件撤了回來,重新開啟,在最下面加了一行關於週末流量成本的估算,然後發回了群裡,檔名的字尾從v1變成了v2。
葉道這次點了進去,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週末的流量成本加上去之後總預算多了一截,但仍在可接受的範圍內。他在對話方塊裡回了一句“可以了”,然後把那份方案轉發給了方遠。方遠沒有立刻回,第二天早上才在群裡說方案可以先執行,但不要鋪太開,先跑一週看看轉化率,效果好再放大。葉道說那就按這個節奏走。何遠看到那條訊息的時候正在吃早餐,他把手機放在桌上,沒有在群裡回。
第一輪投放的第一天,何遠比平時早到了工作室。他推開工作室的門時走廊裡還暗著,他開了燈,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來,按下電腦開機鍵,等螢幕亮起來之後打開了課表工具的後臺。他把頁面拉出來放在外接顯示器上,資料面板上的曲線在螢幕中央安靜地延伸著,還沒有出現明顯的波動。他每隔一段時間重新整理一次頁面,看著新增使用者那一欄的數字從個位數慢慢往上爬。上午的資料比預期低了一些,他看了幾眼數字,沒有調整任何引數,在電腦前坐了一會兒之後,他站到窗邊喝了一口水,又坐回工位上繼續盯著曲線。方遠路過的時候在他身後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螢幕上的數字,說了一句“上午的資料一般”,何遠說下午再看。方遠沒再說什麼,走回自己的工位了。
下午的資料開始有了起色。何遠重新整理的時候注意到那條曲線的斜率變大了,新增使用者的增長速度比上午快了一些,到傍晚的時候己經翻了一倍。周小雨在收工前經過何遠工位時側過頭看了一眼顯示器,說了一句“這個曲線在爬了”。何遠嗯了一聲,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個快捷鍵,把頁面切換到另一個檢視看了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快下班的時候他給葉道發了一條訊息:“資料在走,沒有異常。”葉道回了一個“好”字。
第二天何遠發來了一份簡報。第一天的資料雖然起步慢,但最終結果在預期範圍內,新增使用者的曲線在晚上十點左右爬到了一個小峰值,然後回落。何遠在簡報末尾標註了一句:“晚間訪問量比預期高。”葉道看完簡報之後在對話方塊裡敲了兩個字:“繼續。”何遠收到訊息後沒有回覆,但他把第二天的投放計劃調整了一下,把預算往晚間時段多傾斜了百分之二十,像調整一扇百葉窗的角度,好讓正午的強光斜著穿過縫隙,落在室內桌面的左側而不是正中央。
投放的第二輪和第三輪按計劃執行。資料在每輪之後的漲幅整體可控,沒有出現劇烈波動。方遠在第三天下午問葉道要不要繼續加投,葉道當時正在琴行二樓窗臺邊沿坐著,窗臺上那盆綠蘿的藤蔓己經沿著窗框外側橫向延伸了一段,前端新生的卷鬚正在空氣中試探,像正在辨認一個新方向的潛在走向。他看完方遠的訊息之後等了一小會兒才回:“先把這一輪跑完再說。”方遠回了一個“行”字,沒有催。
投放結束後的第三天,何遠把完整的資料報告整理了出來。他把報告發到群裡的時候附了一句話:“完整版。”文件裡用折線圖展示了投放期間新增使用者的增長曲線,整體走勢平穩,峰值出現在投放第三天的晚間時段,然後緩慢回落,但回落後仍然高於投放前的水平。次日留存率在整個投放週期內保持穩定,沒有出現大幅波動。葉道把報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看到何遠在頁尾加了一行小字:“資料趨勢己經建立,可以在更大規模上覆制。”葉道沒有在群裡回,他把那份報告轉發給了秦正陽,附了一句話:“課表工具的資料,最近跑了一輪推廣。資料己經穩定了。”
秦正陽在當天傍晚回了一條訊息:“過幾天我去上海,當面聊。”葉道看到這條訊息的時候正在琴行二樓窗臺邊坐著,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那行字在傍晚的光線裡停留了一會兒然後暗了。他把手機翻過去放在窗臺上,窗臺上那盆綠蘿的藤蔓前端己經沿著窗框外側的邊沿橫向延伸了一段,新生葉片的邊緣在光線下透出一種半透明的淺綠,像還沒有完全確定自己該以什麼顏色停留在這個世界裡。蘇棠從琴凳上轉過頭,目光落在那根藤蔓上,她正在翻一頁新的琴譜,翻頁的動作比她平時更慢一些,像是在等那片葉子先亮完它的顏色,再繼續走自己的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