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各宮那股子恨不得將敬事房拆了的惴惴不安相比，海棠春曉裡倒透著難得的祥和。
這一路南巡，蘇雲岫先是扮了數日太監，今日又在那規矩森嚴的接風宴上強撐著端坐了一下午，此刻只覺渾身的骨頭縫兒裡都透著痠疼。
好在如今關起門來回了自個兒的地盤，總算不必再時刻提防著那隨時可能掉落的太監帽，緊繃的弦終於鬆了下來。
沐浴更衣後，她換上一身寬鬆的月白寢衣，慵懶地歪在廊下的躺椅上。
院裡的木芙蓉正開得恣意，團團簇簇的粉白在秋風裡搖曳。
秋菊正不輕不重為她捏著肩。
冬梅則搬來了一盆熱氣騰騰的洗腳水，裡頭散發著淡淡的苦艾藥香。
將那雙走得微腫的玉足浸入盆中，那一瞬的舒爽讓蘇雲岫忍不住輕舒了一口氣。
春桃此時抱著一幅繡品繞過影壁，欠身道：“才人，這是陸寶林剛剛親自送來的《山茶雪霽圖》，說是給您的，您瞧瞧可要收下？”
蘇雲岫微微撐起身子，有些詫異地掃了一眼那繡工精湛的作品：“她人呢？怎的不請進來喝杯熱茶？”
“送了東西，扭頭就走了。”春桃如實答道，“陸寶林說，眼見著天色己晚，今日接風宴上看您面色蒼白，定是這趟受了累，她便不進來討嫌了，只讓奴婢把這份心意帶到。”
蘇雲岫聽罷，先是點了點頭，隨即心裡猛地打了個突，回過味兒來。
“不對啊，她怎會知道我在這海棠春曉？又怎會知道我跟隨聖駕南巡了？”
畢竟對外，她蘇雲岫不過是個常常因病閉門不出，久居椒蘭宮，默默無聞的小才人罷了。
這南巡隊伍裡多了一個小太監的秘事，陸芮苒是從何得知的？
春桃掩唇輕笑：“陛下說了，這後宮路遠，您身邊多多少少總得有一兩個貼心人才好。”
果然，是蕭琰的手筆。
蘇雲岫輕嘆，想起南巡前陸芮苒那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眼神，想起她起初的諂媚，後來的附庸，以及被王靜姝拋棄後的落魄，心中竟一時不是滋味。
這深宮裡的情誼，到底是利字當頭，織就這幅山茶畫的每一針，怕都是算計。
若說陸芮苒的投誠尚在預料之中，可沈婕妤的態度，卻像是一根拔不出來的刺。
蘇雲岫至今忘不了南巡出發前，沈婕妤得知自己能隨駕時，那副幾乎要溢位來的洋洋得意。
更忘不了今日接風宴上，那個往日里姐姐長妹妹短的人，投向自己時那冷若冰霜甚至是帶著鄙夷的眼神。
雖然那日水榭之變場面混亂，但蘇雲岫確定，沈婕妤看見她了。
一個本該在京城養病的才人，卻成了天子近身的御前太監，這意味著什麼，沈婕妤那樣精明的人，怎會想不透？
此刻的她，對自己又懷揣著怎樣的心思？
是恨她深藏不露的欺瞞？
還是嫉妒她南巡這些時日獨佔了那位九五之尊的所有溫柔？
蘇雲岫重新躺回椅背，緩緩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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