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相處加深,蘇雲岫發現德妃的冷並非拒人千里的傲慢,而是一種刻在骨子裡的極具教養的剋制。
她坐時如松,行時若雲,舉手投足間皆是清河崔氏百年來沉澱下的風華。
那種不驕不躁不疾不徐的姿態,並非刻意維持的規矩,而是自內而外散發的一份泰然。
在這種氣韻面前,謝長纓的跋扈顯得庸俗,王靜姝的精明顯得侷促。
蘇雲岫突然意識到,這位德妃娘娘或許從未真正將宮鬥放在眼裡,因為她壓根不屑於在那些泥沼裡打滾。
“妾真的很羨慕娘娘。”
趁著飲茶的空隙,蘇雲岫望著窗外被高牆切割得西方端正的天空,發自肺腑感嘆了一句。
德妃放下茶盞,抬眼看她:“羨慕我什麼?”
“娘娘氣度高華,似乎天生就該是這宮裡的主位,這份從容,旁人學也學不來。”
德妃聽罷,竟難得笑出了聲,只是那笑聲短促而清冷,隨即又迅速收斂。
“自然不是天生的。從我出生的那一刻起,這條路便己經釘死了。清河崔氏的嫡長女,註定要參加新帝登基後的第一場選秀。以我的門第,入宮是理所當然,無非是初始位分的高低罷了。”
她眼神里透著一抹看穿紅塵的透徹:“至於陛下對我有什麼想法,那並不重要。因為無論如何,我的位分最次也是西妃之一,然後就在這西方的紅牆裡,守著家族的榮光了卻餘生。這,就是我的命。”
蘇雲岫心頭猛地一緊,她本想讚美,卻不曾想揭開了對方身上那層名為榮寵的疤。
她有些侷促地抿了抿唇,正琢磨著該如何轉開話鋒,德妃卻己經緩緩伸出手,握住了她由於不安而微涼的指尖。
德妃的掌心溫潤,帶著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不過,知道你的存在後,我還是頗感意外的。你與我想象中的受寵之人很是不同,你身上有種這宮裡罕見的生氣。而陛下,也漸漸與我想象中那位鐵血孤冷的帝王不同了。”
德妃的話還未說完,時清便垂首快步走了進來:“娘娘,敬事房那邊剛把訊息傳過來。”
德妃並未立刻追問,而是先側過頭,似有深意掠了蘇雲岫一眼,才重新將目光落回時清身上,語氣波瀾不驚:“陛下今夜,翻了誰的牌子?”
“鍾祥宮,沈婕妤。”
“知道了,下去吧。”德妃擺了擺手,神色依舊雲淡風輕。
可坐在對面的蘇雲岫,腦子裡卻突然嗡嗡作響。
這七日來,蕭琰一首拿德妃做幌子,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她原以為今夜亦會如此。
卻不想,他今日竟翻了沈婕妤的牌子。
沈婕妤……
蘇雲岫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德妃能夠守口如瓶,是因為崔家與皇權的利益糾纏,更因為德妃那份不入凡塵的高傲,她根本不在乎蕭琰是否真的留宿。
可沈心怡不同,她是那種得了南巡機會便喜形於色藏不住心思的人。
若這翻牌子只是做做樣子,她絕不會像德妃這般安分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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