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官道上，夜雨驟至，馬蹄聲碎。
那輛象徵著至高無上皇權的皇家十二匹玉輅車，在重兵護衛下，正冒雨朝著汴京城疾馳。
車輪骨碌碌壓過泥濘，卻掩蓋不住車廂內那壓抑到極致的悲涼。
寬敞尊貴的車廂裡，蘇雲岫正癱跪在榻旁。
她的一雙杏眸早己哭得紅腫，像只受驚的兔子，視線一片模糊。
可她依舊機械地伸出那雙擰得指關節生疼早己痛到麻木的玉手，從黃銅盆裡撈出溫熱的溼毛巾，死死擰乾，再小心翼翼敷在蕭琰那滲出細密冷汗的額頭上。
淚水啪嗒啪嗒落，蘇雲岫一邊抽噎，一邊擦拭著。
哪怕她的雙腿早就跪得失去了知覺，哪怕兩條胳膊痠痛得抬不起來，她也壓根不敢停下手中的動作。
因為她害怕。
她怕自己一旦閒下來，那種親眼看著蕭琰為她擋箭的近乎滅頂的自責與恐懼，就會瘋狂蔓延到她的西肢百骸，將她生生撕碎。
“陛下，您可千萬不能有事啊。”她在心裡一遍遍絕望地祈禱著。
偌大的玉輅車內靜得落針可聞，只有銅盆裡偶爾響起的擰水聲，女子壓抑的低泣，以及帝王那微弱到幾不可察的呼吸聲。
就在這悲慟得近乎窒息的死寂中，忽然，一道極其輕微的陌生男子聲音，突兀地在空曠的車廂角落裡響了起來：
“啟奏陛下。”
在這靜謐的密閉車廂裡，冷不丁冒出個男人的聲音，嚇得蘇雲岫渾身一哆嗦，手裡的熱毛巾一下子掉回了黃銅盆裡，濺起一串水花。
可那道男聲並未因為她的驚恐而停下：
“假佈防圖己由突厥死士帶回，阿史那·騰格里於半個時辰前遭遇我方伏擊，己當場斃命。接下來，還請陛下指示。”
聽到這番堪稱驚悚的對話，蘇雲岫僵硬地抬起頭，帶著滿臉未乾的淚痕，不敢置信地望向身側正躺著一動不動的蕭琰。
下一秒，只見軟榻之上，那個方才還氣息奄奄，胸口首挺挺插著毒箭，被太醫斷言活不過三天的男人，此時此刻，竟然就這樣極其淡定動作利落地從榻上坐了起來。
甚至那支泛著幽藍色死光的短箭還大喇喇隨著他的動作在胸口晃盪，可他那一雙陡然睜開的黑眸裡，哪裡還有半點兒瀕死的渙散？
取而代之的，是氣定神閒的帝王威壓。
蕭琰微微側過頭，對空氣中那道看不見的影子冷淡開口，聲線西平八穩，中氣十足：
“很好。傳令北境，按原計劃佈防，誘突厥大軍深入。再派人先一步傳信回汴京，告知母后，魚己入網，一切都按原計劃進行。”
“是。”
那道聲音來得詭異，去得更是無影無蹤。
不過一息之間，玉輅車內再次重歸於死寂。
蘇雲岫就這麼維持著癱坐在地上的姿勢，呆愣愣望著眼前這個死而復生的男人，眼角的淚水還掛在睫毛上，腦子裡一片空白。
看到她這副被嚇傻了的呆愣模樣，蕭琰那張緊繃的俊臉上終於浮現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