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霓裳瞳孔微縮,心頭掀起滔天巨浪,面上卻依舊低順如初:“臣妾領旨,恭喜陛下,賀喜陛下。”
她垂下眼簾,躬身恭敬地上前雙手接回清冊。
然而就在這低頭的瞬息之間,她的餘光極為精準地掃過了御案最左側。
那裡安靜地疊放著幾張燙金暗紋制式極尊極貴的金泥詔紙。
那紙張空空如也,尚未來得及潑墨落印。
可普天之下誰人不知,這等規格的金泥詔紙,乃是天子冊立皇后或昭告天下立太子時特用的御筆詔書!
蕭琰把這東西擺在案頭,他的心思,早己昭然若揭。
德妃收回清冊後重新站定,卻未曾像往常那般立刻告退。
剛剛重新提起硃筆的蕭琰動作一頓,抬起黑眸冷冷瞥了她一眼,語氣微沉:“還有事?”
短短電光石火的一瞬,崔霓裳的心智己然飛速轉過千萬道彎。
她不慌不忙,依舊用那副公事公辦挑不出半點毛病的平調聲音緩緩開口:
“陛下對淑妃妹妹體貼入微,臣妾感同身受,自然唯陛下之命是從。只是少府監今日剛剛藉著核對今年供御造作物料的由頭,透過內侍省呈上了一份《歲末內廷工料與外朝冬賜器物總賬》。”
“臣妾粗略翻看了一二,想必是少府少監蘇大人新官上任,心懷惕厲,怕被人說他掌著百工卻糊塗,落人口實,索性把沾著少府監物料的賬目算得半分不差,連內廷各宮私領的造作份額也一併列了進去。”
她頓了頓,繼續道:
“臣妾瞧著,這賬上外朝各部預領的冬至賞賜器物份額浩繁龐雜,可留給內廷各宮添補歲用的工料存餘卻實在捉襟見肘。”
“若要硬生生從內廷的造作份額裡騰挪出鳳儀宮的規制。”
“一則蘇少監手裡只有少府監的造作權,碰不到大盈庫的內帑餘錢,照章辦事不敢變通,怕是手腳伸不開,反被戶部度支司拿國庫規制刁難,轉頭又被吏部考功司拿供御器物逾制的由頭記上一筆,來年考課首接給他定箇中下等,連少府少監的位子都未必保得住。”
“二則,若事情鬧大了,被外朝那些言官拿淑妃妹妹的用度奢侈做文章,豈非反倒辜負了陛下對妹妹的一片愛護之心?”
這話表面上是在幫蘇雲岫的父親蘇遜說話,又在替皇帝考慮名聲,可字字句句,卻是在精準地將少府監和外朝官員的利益衝突拱到了天子面前!
果不其然,蕭琰聽罷沉吟片刻,冷笑了一聲:
“蘇卿新任少府少監,戰戰兢兢恪守本分,知曉避嫌,這才是忠臣之態!反倒是前朝那些在位多年的老油條,藉著冬至臘賜的由頭,年年串通起來從少府監的供御物料冬賜份額裡截走大批東西,核銷時全靠吏部的考課文牒打掩護,一筆筆全成了糊塗賬!真當朕是好糊弄的不成!”
蕭琰將硃筆重重一擲,高聲道:“賀九年!”
“奴才在!”
“傳朕旨意給少府監!讓蘇卿儘管放手去做,不必躡手躡腳!朕命他即日起按制清點今年前朝各部官員的貢品與犒賞份額,徹查歷年物料走賬,把每一筆冬賜的實發數,吏部登記的官階應得數全部對賬核驗,核實清楚後全數抄送鴻臚寺及刑部比部司兩處備查!”
“朕倒要看看,到底是朕的少府監造不出東西,還是有人藉著吏部銓敘的由頭,虛增官階品級冒領賞賜,明著侵佔內帑,暗裡還剋扣了本該發往邊軍的冬衣絹份額!”
“喏!奴才遵旨!”賀九年不敢耽擱,忙領旨一路小跑著退了出去。
見目的達到,德妃嘴角隱下那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優雅地行了一個萬福禮:“陛下息怒,臣妾告退。”
當崔霓裳緩緩跨出紫宸殿高高的門檻,一腳踩在冰冷的雪地裡時,寒風呼嘯而過,捲起她華貴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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