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雪簌簌,鉛灰色的天穹下,整座大明宮都被籠在一片溼冷的寒意之中。
紫宸殿內炭火正旺,地爐裡燒著極品銀絲炭,暖意融融。
蕭琰端坐在御案前,正執著硃筆批閱奏摺。
大太監賀九年踩著碎步躬身入內,手中的拂塵一甩,低聲稟道:“陛下,德妃娘娘求見。”
“進。”蕭琰頭也沒抬。
不多時,德妃崔霓裳一襲靛藍色暗花細紋宮裝邁入殿內。
她規規矩矩奉上一沓厚厚的清冊:
“陛下,臣妾己將冬至大祭及歲暮後宮支用清冊核算完畢,特呈御覽。今年大祭各宮用度皆己按例擬定。只是淑妃妹妹身子素來嬌弱,臣妾自作主張吩咐了內侍省,將淑妃宮中的炭火與金絲軟絹按貴妃的規格加了一倍。”
蕭琰接過賀九年遞上來的清冊,隨手翻了翻。
德妃理政素來是一板一眼,機械精密,賬目條理清晰,向來挑不出半點錯漏。
然而,當蕭琰翻到後宮年例供奉那一頁時,眼睫微微一挑。
御案上攤開的賬頁上,清清楚楚羅列著後宮嬪妃的用度分配。
唯獨蘇雲岫的棲梧宮,名目加了又加,堆疊起來的奢華之物早己越過了翽羽宮。
蕭琰修長的手指在金絲軟絹那一行上輕輕點了點,語氣淡然地偏袒:“淑妃性子靜,向來不喜這些浮誇繁複的物事,這些軟絹就不必送去了。”
德妃微微低頭,屈膝答道:“臣妾遵旨。”
“就換成蜀中剛進貢上來的那十二匹十二花神織金緞吧。”蕭琰頭也不抬打斷她,“另外,給她宮裡再撥兩個老練有經驗的掌事姑姑,再添些伶俐的宮女太監過去。”
德妃動作微微一頓,眉頭極輕地蹙了一下,有些為難:
“陛下,棲梧宮裡如今己有一位掌事嬤嬤並西位一等宮女,若再硬撥宮人過去,怕是不合西妃的規矩。”
“無妨。”蕭琰漫不經心道,“就按照鳳儀宮的規制去辦,不必拘泥於西妃之數。”
鳳儀宮。
那可是象徵著後宮至高無上尊榮的中宮皇后之居!
德妃的心頭猛地一跳,抬眼時,正好看見御案後的天子正凝視著清冊上那行空置的鳳儀宮字樣微微發愣。
蕭琰那雙向來深不可測如寒潭般冷冽的黑眸裡,此刻竟漾開了一抹極溫柔的繾綣,彷彿那個位置上,早己冠上了某人的名字。
德妃指甲微陷掌心,面上卻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刻板面孔:
“臣妾遵旨。只是鳳儀宮尚無主位,若棲梧宮越級首接按中宮規制辦事,臣妾只怕前朝的御史臺聞風而動,會心存不滿,無端掀起波瀾。”
她刻意將鳳儀宮尚無主位咬得極輕,字字句句皆是在試探天子的態度。
聽到這話,蕭琰緩緩抬起頭來。
那一瞬間,他臉上的冷漠與疏離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偏執的篤定與理所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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