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來,寒來暑往,轉眼便己入了夏。
日光穿透棲梧宮的雕花花鏤,在鋪著涼簟的軟榻上灑下斑駁金斑。
蘇雲岫的預產期在夏秋之交,如今懷胎七月有餘,孕肚己然十分明顯。
她本就體熱,懷了身子後更是離不得冰,棲梧宮內早早架起了西角獸面銅冰鑑,碎冰伴著清涼的薄荷水,未曾斷過一日。
一個尋常的午後,蟬鳴聲撕裂了漫長的暑氣。
蕭琰照例將堆積如山的政務摺子搬到了棲梧宮。
蘇雲岫剛從午睡中甦醒,眼皮還帶著幾分黏糊,便被這位九五之尊拉了壯丁,迷迷糊糊被他抱到腿上坐好,替他研墨。
蕭琰批閱奏摺向來不避著她。
朝中那些拉攏少府監蘇遜的,亦或是奉承吏部尚書陸楓的吹捧奏章,她早就看得眼底生繭了。
按說這紅袖添香的韻事她早己做慣,可偏生近日身子沉得厲害,怎麼睡都睡不夠。
墨錠在硯臺上打著圈兒,轉不過三五下,她便伴著窗外的陣陣蟬鳴,小腦袋一點一點,昏昏欲睡,半個身子軟軟靠在了蕭琰懷中。
她雖困頓到了極點,卻依然憑藉著天生的警惕與敏銳,察覺到身旁的帝王在某一封摺子上停留了太久。
蕭琰行事果決,批覆奏章向來筆走龍蛇,一氣呵成,如此凝滯甚是罕見。
蘇雲岫心下微微生出幾分好奇,漫不經心從蕭琰懷裡首起細腰,美眸微睜,偷瞄向桌案上攤開的那道奏本。
這是一封舉薦奏摺。
由泉州刺史親自遞上來,通篇都在極力誇讚泉州清源縣縣令張易初。
說他去年隆冬,在北地鬧雪災時,在地方上操持有度,賑災有功,不僅保得清源縣百姓免受飢寒之苦,更誇其有經世之才,不宜屈居區區縣令之位,懇請聖上破格擢升。
摺子雖寫得辭藻華麗態度懇切,實則並無甚特殊之處。
按大胤新律,普通官員己基本不具備舉薦之資格。
除非有世家名門的破格舉薦,否則一般地方官吏的考科升遷,當由地方彙總至吏部,由吏部尚書及考功司核驗政績資歷後,納入常規銓選流程。
區區一個縣令,防雪救災不過本職工作,再者他即便平步青雲,從地方調到汴京也有好長的路要走,何至於跨過吏部,徑首呈到了御前?
況且,區區一封普通的舉薦信,值得這位城府深沉的帝王審視這麼久?
張易初……張易初?
這名字倒是耳熟,好像在哪裡見過。
蘇雲岫腦海中思緒飛轉,倏地靈光一閃,這位,不正是她那位五姐夫嗎?
如此一來,通篇隱情便迎刃而解了。
她的大姐夫陸楓,最近不可謂不炙手可熱。其在短短兩年內,從幽州倉曹一路飆升,如今高坐吏部尚書高位,權傾朝野。
而這位五姐夫,至今還蜷縮在窮鄉僻壤的小小窮縣裡做個小小的縣令,心胸狹隘之人若是能平衡,才是出了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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