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蟬鳴如沸。沈夢雨斜倚在王府九曲遊廊的朱漆美人靠上,腕間翡翠鐲子隨著動作輕撞,發出清泠聲響。她指尖反覆摩挲著檀木匣裡泛黃的地契,那是結婚前父親沈長風交給她的江南七十二間綢緞莊。隔著百年老樟木的香氣,彷彿還能嗅到蘇杭綢緞上浸潤的煙雨氣息。
“王妃,該用午膳了。”碧雲捧著青瓷食盒立在廊下,被沈夢雨抬手止住。蟬蛻從槐樹枝頭墜下,啪嗒落在青磚上。沈夢雨突然起身,月白色紗裙掠過青磚,驚飛了廊下三隻打盹的麻雀:“備轎,去沈記綢莊。”
江都城最氣派的綢緞莊前,鎏金匾額在烈日下泛著刺目光芒。沈夢雨摘下綴滿珍珠的遮陽紗帽,額間碎髮己被汗水浸溼。她踩著纏枝蓮紋石階跨進門檻,迎面撞上掌櫃瞪大的雙眼。
“從今日起,江南七十二家綢緞莊全部更名‘夢錦天章’。”沈夢雨將燙金匾額設計圖鋪在雕花櫃檯上,圖紙邊角還沾著清晨採摘的荷花香露,“庫房鑰匙拿來。”
推開庫房大門的剎那,陳年黴味裹挾著濃烈的樟腦氣息撲面而來。沈夢雨解開纏枝蓮紋錦帕,取出白玉放大鏡。光柱穿透氣窗,在寶藍織金緞上投下斑駁光影。她忽然輕嘖一聲:“這金線繡工雖巧,經緯線卻鬆了三分。”指尖拂過緞面,驚起細小浮塵在光束裡起舞。
整整七日,沈夢雨都泡在悶熱的庫房中。晌午日頭最毒時,她便脫了繡鞋盤坐在竹簟上,面前攤開數十匹綢緞。當夥計抱著新到的蜀錦闖進來,正巧撞見自家王妃頭頂扣著半個西瓜,沾著瓜汁的指尖還捏著賬本,模樣與王府裡端莊的王妃判若兩人。
“這批雨過天青色綢緞,做成香囊。”沈夢雨抹了把額頭的汗,指著牆角,“再去請城裡最有名的蘇繡娘子,要在香囊上繡出江都名景。”
夜幕降臨時,王府寢殿裡燈火未熄。蕭景琰批閱完奏章,見沈夢雨仍在燈下翻看賬本,玉簪鬆鬆綰著青絲,額前碎髮被燭火映得發亮。更漏聲裡,她漸漸沉入夢鄉,嘴裡卻喃喃自語:“雙面繡……走馬燈………買一贈三……”
蕭景琰忍俊不禁,伸手替她掖好被角。第二日清晨,他特意囑咐:“不必太過操勞。”沈夢雨卻狡黠一笑,在他掌心塞了顆冰鎮酸梅:“殿下且瞧好戲。”
這日沈夢雨帶著碧雲來到江都最負盛名的“梨園春”戲樓。戲樓雕樑畫棟,飛簷斗拱間懸著鎏金匾額,臺下擺放著數百張八仙桌,此時雖未開場,卻也零星坐著些戲迷。班主李長庚聽聞王妃駕到,忙不迭地迎了出來,擦著額上的汗珠,笑得滿臉褶子:“不知王妃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沈夢雨盈盈一笑,示意碧雲展開一卷圖紙:“久聞李班主的戲樓名震江都,此番前來,是想與班主商議一樁美事。我打算以‘夢錦天章’之名贊助戲樓,往後戲樓裡的帷幔、戲服皆由我們綢緞莊精心定製。”說著,她抬手輕撫鬢邊珠花,“而且,每場戲開演前,先由我們的繡娘在臺前展示刺繡絕活,再穿插介紹綢緞莊的新品。如此一來,戲樓錦上添花,綢緞莊也能聲名遠揚,豈不是兩全其美?”
李長庚眼睛一亮,可轉瞬又面露難色:“王妃的主意自然是極好的,只是這定製帷幔、戲服,怕是耗費巨大……”
“班主無需擔憂。”沈夢雨打斷他的話,從袖中取出一張銀票,“這是首批定金,務必挑選最好的料子,設計最精巧的樣式。”
不久後,“梨園春”戲樓煥然一新。硃紅色的立柱間,垂落著繡滿牡丹、鳳凰的金絲帷幔,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戲臺上,演員們身著由“夢錦天章”特製的戲服,水袖翻飛間,綢緞的光澤與精緻的刺繡交相輝映,引得臺下觀眾陣陣叫好。
演出間隙,六位繡娘端坐檯前,銀針穿梭如飛,不一會兒,一幅栩栩如生的《江都繁華圖》便在素緞上呈現。繡娘一邊刺繡,一邊介紹綢緞莊的特色產品:“各位看官,這繡品所用的綢緞,皆是‘夢錦天章’的上等好物,色澤豔麗,經久不褪色……”
江都夏日燈會那日,整條朱雀大街張燈結綵。沈夢雨的綢緞攤位前人頭攢動,二十丈素絹自綵樓垂落,上面繡著“夢錦天章”西個鎏金大字。巨型走馬燈緩緩轉動,映得滿街流光溢彩。最引人注目的,是六位繡娘現場展示雙面繡絕活,銀針起落間,荷塘月色、二十西橋在素緞上栩栩如生。
當燈會主事人宣佈“夢錦天章”榮獲最佳展位時,人群中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驚起的白鷺掠過護城河,翅膀劃破水面,盪開滿河碎金般的燈火。
自此,江都城流傳起新的歌謠:“夢錦天章雲錦裁,半城美人踏月來。若問繡坊何處妙,王妃親手理紅埃。”而此刻的沈夢雨,正坐在重新翻修的綢緞莊二樓,望著樓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將新制的薄荷茶盞輕輕擱在鑲螺鈿的茶案上。晚風拂過窗欞,帶著荷花清香,吹動她鬢邊的茉莉,也吹動著“夢錦天章”的金字招牌,在夕陽下熠熠生輝。
江都沈府的盛夏被蟬鳴織成網,沈長風捏著管家送來的《江都風物》,手指在“夢錦天章豔壓群芳”的標題上摩挲數遍。宣紙嘩啦作響間,他雪白的鬍子隨著大笑劇烈顫動,震得衣襟上的翡翠紐扣叮噹作響。這位素來沉穩的商界巨擘竟像少年般雀躍,綢緞鞋在青石板上踏出歡快的鼓點,驚飛了廊下啄食的白鴿。
“夫人!快來看這潑天的好訊息!”雕花湘妃竹簾被猛地掀開,正在繡並蒂蓮的大夫人指尖微顫,銀針在緞面上劃出細痕。沈長風將宣紙重重拍在紅木繡架上,鎮紙下的《芥子園畫譜》都跟著簌簌翻動,“咱們雨兒把七十二間綢緞莊盤活了!連王爺府都送來鎏金賀匾!”
大夫人接過報紙時,指尖先觸到了墨跡未乾的“王妃親手理紅埃”。她望著字裡行間,眼角的魚尾紋漾開溫柔的漣漪:“我說當年她纏著你學珠算時,那雙眼睛亮得能點著燈油,如今倒真成了江都城裡最會做生意的金鳳凰。”說著輕喚丫鬟取來玫瑰茯苓糕,糕點上的糖霜在日光裡泛著珍珠光澤,“快嚐嚐,用的是新貢的杭白菊。”
沈長風卻渾然不覺糕點香氣,揹著手在廳中來回踱步。突然,他猛地轉身,腰間玉佩撞出清脆聲響:“去!把庫房第三層檀木箱裡的南海珊瑚取來!”老人笑得眼尾堆起層層褶皺,“告訴雨兒,沈家往後就是她縱橫商界的底氣!”
暮色漫過飛簷時,管家窺見書房漏出昏黃燭火。沈長風正跪在檀木櫃前,膝邊散落著泛黃的賬本與褪色的算盤珠。他顫巍巍捧起女兒十歲那年畫的記賬草圖,墨跡被歲月暈染得模糊,卻仍能辨出稚嫩筆跡下工整的數字。“當年你踩著板凳撥算盤……”老人喃喃低語,窗外月光爬上他溝壑縱橫的臉龐,將眼角滾落的淚珠映得晶瑩剔透,宛如珍珠墜入深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