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宴上絲竹聲漸弱，沈夢雨倚著朱漆廊柱，指尖捏著半涼的茶盞。胭脂香混著檀煙嗆得她喉間發緊，索性將鎏金步搖摘下藏進袖中，踩著軟緞繡鞋往花園深處走去。雪後的青石小徑覆著薄冰，她垂眸數著腳印，卻在轉過月洞門時，被刻意壓低的話音釘在原地。
“元貞，你生下來那算命先生就說你是王妃的命……”張靜瑤的聲音裹著綢緞般的柔膩，“沈夢雨不過是商賈之女，憑什麼獨佔王爺？你瞧你這雙丹鳳眼，這楊柳腰……哪一點比不過她？”
雪粒簌簌落在肩頭，沈夢雨正要轉身，忽聽遠處傳來腳步聲。她下意識往樹影裡躲去，卻見蕭景琰玄色錦袍上沾著酒漬，腰間玉佩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他蹙眉望向迴廊方向，顯然是在尋她。
“王爺留步！”茜色身影突然衝出，曹元貞鬢邊珍珠流蘇隨著急促呼吸輕顫，手中繡著並蒂蓮的月白荷包還帶著體溫，“元貞見王爺茶涼，特來添……”她刻意踉蹌著往前傾身，胸前瑪瑙墜子幾乎要碰到蕭景琰衣襟。
沈夢雨攥緊袖中步搖，銀簪尖在掌心硌出紅痕。卻見蕭景琰側身避開，玄色廣袖掃落荷包，繡線勾住枯枝發出細微撕裂聲：“曹小姐自重。”他話音未落，遠處傳來更漏聲，驚起寒鴉掠過雕花木窗，將兩人的影子剪碎在雪地上。
曹元貞望著飄落雪地的荷包，眼眶瞬間泛起水光，“王爺為何如此冷漠？元貞傾心己久……”她哽咽著伸手去抓蕭景琰的衣袖，卻被他不著痕跡地避開。
沈夢雨靜靜立在暗處，看著月光將蕭景琰的輪廓鍍上冷銀。自嫁入王府以來，她見過太多這樣的場景，那些世家貴女總以為憑著幾分姿色和身世，就能輕易撼動她的地位。
“曹小姐若無事，本王還有要事。”蕭景琰聲音清冷，轉身欲走。
“王爺！”張靜瑤突然從樹後轉出，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驚慌，“小女不懂事，還望王爺恕罪。只是元貞從小便……”
“曹夫人。”蕭景琰打斷她的話，目光如寒星般掃過母女二人，“本王與王妃夫妻情深，還請二位莫要再做這些無謂之事。”說罷，他轉身朝著沈夢雨藏身的方向走去。
沈夢雨心中一動，正要現身，卻見張靜瑤突然腳下一滑，朝著蕭景琰撞去。千鈞一髮之際，沈夢雨疾步而出，伸手扶住張靜瑤。
“多謝王妃。”張靜瑤臉色煞白，眼中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沈夢雨微微一笑，卻不看她。
蕭景琰走到沈夢雨身邊，自然而然地牽起她的手，“本王看你一個人離席，可累著了？”
兩人並肩離去，留下曹氏母女僵在原地。寒風捲起沈夢雨的裙裾，她仰頭望著漫天星斗，忽然覺得輕鬆了許多。身後傳來張靜瑤的怒斥聲：“沒用的東西！”曹元貞的啜泣聲漸漸被風雪掩蓋。
回大廳的路上，沈夢雨指尖還殘留著蕭景琰掌心的溫度。廊下宮燈將兩人影子疊作一團，她垂眸盯著那交纏的輪廓，忽覺腰間一緊，整個人被拽進帶著龍涎香的懷抱。
“躲在樹後偷看，當本王眼瞎？”蕭景琰下頜蹭過她發頂，溫熱的呼吸掃得耳垂髮燙。沈夢雨仰頭，正對上他眼底未褪的慍色，卻在觸及他泛紅的耳尖時噗嗤笑出聲。
“殿下這是惱了？”她伸手去夠他腰間玉佩，冰涼觸感順著指尖蔓延，“方才曹小姐那副梨花帶雨的模樣，王爺竟沒半分憐香惜玉？”話音未落，手腕便被他扣住壓在窗欞上，燭火搖曳間，他眼底翻湧的情緒幾乎要將她溺斃。
“沈夢雨，你何時才能明白？”他俯身時髮間銀冠輕晃，沉香氣息裹挾著酒意將她籠罩，“自你在凌雲寺不顧危險救本王的那日，本王的魂兒就被你勾走了。”
兩人手挽著手踏入大廳，鎏金燭臺映得滿堂生輝。絲竹聲再起，賓客們或舉杯暢飲，或吟詩作對，笑語喧譁間，卻有無數道目光若有若無地投向他們。
沈夢雨剛一現身，便有幾個世家夫人湊上前來，臉上掛著意味深長的笑：“王妃這是去哪兒了？方才不見人影，可讓我們好等。”話裡話外，盡是試探。
蕭景琰不著痕跡地將沈夢雨往自己身邊帶了帶，朗聲道：“本王與王妃賞了會兒雪景，倒是讓諸位久等了。”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眾人訕訕笑了兩聲，便各自散去。
沈夢雨正鬆了口氣，忽聽得席間有人高聲道：“今日新春宴，諸位才子佳人齊聚，不如賦詩助興如何？”此言一齣，眾人紛紛附和。
鎏金獸首燭臺騰起青煙，在眾人頭頂織就曖昧的光網。當那聲刻意拔高的嘲諷刺破席間喧鬧時，她正用銀匙攪動盞中沉水香，琥珀色茶湯泛起細碎漣漪。
“聽聞王妃家傳算盤打得精妙，不知這詩詞歌賦……”硃紅裙裾掃過青玉地磚，陸家嫡女陸明薇倚著湘妃竹榻，丹蔻指尖慢條斯理轉著描金團扇，扇面半掩的芍藥在燭火下似要滴血，“可也能撥弄出個平仄來？”
臺下的幾位世家小姐相視一笑，沈夢雨起身時，繡著纏枝蓮的廣袖掃落盞中香屑，嫋嫋白霧裡，忽聽得身後傳來玄袍摩擦的窸窣聲。
“妹妹既然如此雅興，”沈夢雨轉身時，鬢邊累絲金鳳正巧撞碎一束燭光，碎金般的光影落在陸明薇驟然僵住的臉上，“便以這新春瑞雪為題吧。”
“碎玉裁雲落錦箋，東風未度己春妍。”沈夢雨啟唇時，廊下銅鈴突然叮咚作響，驚起簷角積雪簌簌而落，“莫道商門無雅韻，珠盤敲處有清弦。”尾音消散在寂靜中，唯有算盤珠相互碰撞的清響，還在她耳畔悠悠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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