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王府的新春宴恍若流霞墜入人間。九重簷角垂落的冰綃綴滿珍珠,隨夜風輕晃時碎成銀河,簷下懸著的百盞琉璃宮燈更將雪色映得絢爛——燈體以夜光琉璃為骨,嵌著渾圓鴿卵大的夜明珠,燭火未燃時泛著幽藍冷光,燭火燃起後便流轉出赤金霞彩,將整個前庭映照得恍若仙宮。琉璃瓦上的積雪被燈影染成緋色,遠遠望去,竟似宮殿披著錦緞燃燒。
沈夢雨立在主位階前,看著這場富貴至極的盛宴。她身上的雲錦大袖襦裙繡著金線纏枝蓮,十二幅月華裙裾鋪滿臺階,腰間的羊脂玉佩與蕭景琰的並蒂蓮玉佩遙相呼應。她滿心歡喜,這是她第一次以王妃的身份主導王府的宴會,她費了不少心思,一心盼著能讓蕭景琰面上增光。然而,她的喜悅很快就被眼前的景象一掃而空。
當曹弘毅攜妻女踏入時,張靜瑤腕間的翡翠鐲子與孫清遠夫人崔秀琳的和田玉釧相碰,清脆聲響混著蘇懷瑾腰間玉佩的叮咚聲,與樂坊奏起的《霓裳羽衣》交織成曲。貴女們更是華服爭豔:曹元貞頭戴東珠累絲鳳冠,珍珠流蘇隨著步伐輕顫;孫玉慧的蹙金繡牡丹襦裙綴滿孔雀翎羽,每走一步都流光溢彩;蘇容真一襲月白綃紗裙外披銀狐裘,腕間纏的西域紅寶石手鍊在雪光中灼灼奪目,竟將琉璃燈的光芒都襯得黯淡幾分。
她斜倚朱漆廊柱,看著環佩琳琅的貴女們如彩蝶般穿梭席間。曹元貞鬢邊那支東珠步搖晃得人眼暈,刻意在蕭景琰路過時失足傾倒,水蔥似的手指堪堪搭上他玄色衣袖;孫玉慧攥著絲帕的指尖泛白,卻在獻舞時對著蕭景琰媚笑;就連向來清冷的蘇容真,也藉著敬酒的機會讓紅寶石手鍊滑入蕭景琰掌心。
“王妃好雅興。”張靜瑤攜著曹元貞、曹元儀眷款步而來,檀口微啟盡是綿裡藏針,“我家元貞自幼習琴,前日得了首西域新曲,正想請王爺品鑑。”說著便示意女兒撫琴。崔秀琳適時接過話頭,腕間翡翠鐲子撞出清脆聲響:“我家玉嫻的蜀繡出神入化,王爺的箭囊該換新了。”孫玉嫻立刻捧出繡著猛虎的箭囊,嬌嗔道:“這虎紋是按王爺英姿繡的,盼著能護王爺百戰百勝。”
沈夢雨垂眸掩住眼底冷意,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鎏金護甲。商賈之女嫁入王府本就非議纏身,這些世家貴女的示好,何嘗不是帶著誅心的利刃?忽有暗香襲來,蕭景琰的玄色大氅裹著雪意掠過,他抬手替她拂去肩頭落雪,動作自然得讓滿場抽氣聲此起彼伏。“王妃可是累了?”他壓低的嗓音帶著不容錯認的關切,溫熱的氣息掃過她耳畔。
沈夢雨望著他眼底未褪的血絲,想起昨夜三更,她披著狐裘去書房尋他,卻見他伏案於輿圖前,燭火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案頭摞著的軍報上墨跡未乾。那時他頭也不抬地握住她的手,將她凍僵的指尖貼在自己心口,說“等開春便陪你去城郊看桃花”。此刻看著他在群臣間談笑風生,看他揮袖指點江山的模樣,胸腔裡翻湧的酸澀忽而化作滾燙的自豪——她的夫君,本就該是這般運籌帷幄、執掌風雲。
不久前謝婉寧攥著她的手說“沒有嫡子守鎮,日後難保鶯鶯燕燕”的話語,卻在此時如寒潭冰水漫上心頭。沈夢雨下意識撫上小腹,那裡還未隆起的柔軟處,藏著她不敢言說的期盼。她望著蕭景琰與朝臣舉杯的身影,忽然想起那年他們遠赴寧國時,他渾身浴血卻死死將她護在身下,刀鋒擦著她耳畔而過時,他說“我在,你便不會有事”。
這般生死與共的情分,又豈是這些塗著胭脂的算計能撼動的?沈夢雨挺首脊背,赤金點翠步搖隨動作輕晃,在琉璃燈下折射出萬千華光。她端起案上夜光杯,琥珀色的酒液映著她眼角眉梢的笑意——這江都王府的夜,終是要由她與蕭景琰一同照亮。
琉璃燈影搖曳間,沈家長房一行人自月洞門徐徐而來。沈長風一襲玄色織金蟒袍,腰間白玉螭龍佩隨著步伐輕晃,雖己年過半百,不怒自威的氣勢仍引得滿堂側目;大夫人身著赤紅色蹙金繡雲紋霞帔,鬢邊九鳳銜珠釵與腕間絞絲鎏金鐲相得益彰,攜著長子沈明遠與次子沈明德,舉手投足皆是世家風範。沈明遠的未婚妻謝婉寧低垂螓首,藕荷色襦裙上銀線繡的並蒂蓮暗紋,在光影中若隱若現,不時偷瞄身旁俊朗的未婚夫婿。
“雨丫頭!”爽朗的呼聲穿透席間喧鬧,沈明德撥開人群擠到沈夢雨身側,腰間掛著的鎏金酒壺叮噹作響,“大哥說你這宴會辦得比皇宮還氣派,我偏不信,今日一見......”他誇張地咂舌,餘光瞥見曹元貞投來的嬌嗔目光,立刻挺首腰板整理衣襟。沈明遠則沉穩地向蕭景琰行禮,目光掃過滿堂貴女時,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
謝婉寧瞥見蕭景琰時微微斂衽,“見過王爺。”目光流轉間,她己將場中貴女們的殷勤盡收眼底,湊近沈夢雨耳畔低語:“這群鶯鶯燕燕,倒比我想象中還要急切。”
沈長風攜夫人緩步上前,大夫人握住沈夢雨的手輕輕摩挲,眼底滿是疼惜:“在王府可還習慣?若是有人為難......”話未說完,便被沈夢雨笑著打斷:“母親放心,王爺待我極好。“蕭景琰適時上前扶住沈長風:“岳父大人請上座,今日可要多飲幾杯。”他溫和的態度讓沈明遠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而謝婉寧望著兩人相攜的背影,攥著絲帕的手指不自覺收緊。
此時,曹元貞一曲琴畢,抱著瑤琴款步走到蕭景琰身側:“聽聞王爺擅簫,不知可否與小女合奏一曲《鳳求凰》?”話音未落,謝婉寧己從袖中取出一支碧玉簫遞向沈夢雨:“姐姐當年在閨中,簫聲可是一絕,王爺不妨與王妃合奏,也讓我們這些俗人開開眼界。”沈明德立刻起鬨叫好,滿堂目光瞬間聚焦在沈夢雨身上。
沈夢雨抬眸望向蕭景琰,見他眼底含笑,伸手接過碧玉簫的動作自然流暢。當簫聲與琴聲交織,沈長風望著女兒與女婿並肩而立的身影,悄悄抹了抹眼角;大夫人則握緊沈明遠的手,欣慰地看向謝婉寧——這場新春宴,於沈家而言,何嘗不是另一種圓滿。謝婉寧倚著廊柱輕笑,指尖無意識地繞著髮間玉簪,目光警惕地掃過那些暗生妒意的貴女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