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時節,江都王府的銅環叩響了沉木大門。蕭景琰展開中尉曹弘毅的請帖時,指尖在燙金紋飾上頓了頓——這邀約來得蹊蹺,恰在沈夢雨前往靜海採辦灘羊的當口。他怎會不知,這分明是曹夫人張靜瑤的盤算,想趁王妃不在,將女兒曹元貞往他跟前推。可曹弘毅手握禁軍兵權,既是左膀右臂,這宴席便推不得。
“殿下,臣妾這幾日腳不沾地呢。”王府後廚飄著新醃梅子的酸甜氣,沈夢雨正核對賬本,筆尖在竹簡上劃過沙沙聲響,“靜海的牧場主說,今春灘羊出欄少,得親自去盯著挑貨。”
“胡鬧!”蕭景琰將請帖拍在案上,墨硯裡的殘墨濺出星點,“那日你必須陪本王去。滿廳的珠翠環佩,本王聽著都頭疼。”他想起不久前的宮宴上,幾位夫人圍著他說媒時的聒噪,眉頭皺得更緊。
沈夢雨擱下筆,眼尾含笑:“殿下這是在抱怨自己生得俊?聽說上回遊湖,連御史家的千金都偷偷往您舟中塞了荷包呢。”
“沈夢雨!”蕭景琰耳根微熱,索性板起臉,“再打趣便罰你抄十遍《禮記》。”
見他真有些著惱,沈夢雨連忙軟了聲:“好好好,臣妾讓船隊晚一日去靜海便是。屆時定替殿下擋開那些‘桃花債’。”她指尖蹭過他蹙起的眉峰,惹得蕭景琰嘴角忍不住上揚。
“對了,”他忽然斂了笑意,從袖中取出一枚玄鐵令牌,“往後去靜海,讓江月帶親衛跟著。前日暗衛來報,長江下游有匪幫出沒。”江月是他帳下最年輕的校尉,一手劍法連曹弘毅都贊過。
沈夢雨接過令牌時,觸到他掌心的溫熱,忽而低聲問:“殿下,臣妾總在外面拋頭露面,不怕被人說閒話嗎?”她想起前日修渠時,有老人家誇她“比男子還利落”,心裡卻揣著幾分不安。
“你修的路能跑馬車,建的學堂有孩童唸書,新開的水渠連鹽鹼地都能種稻子。”蕭景琰執起她沾著墨痕的手,指腹摩挲著她掌心的薄繭,“滿城百姓都念著王妃的好,本王高興還來不及。”
話音未落,沈夢雨己踮腳在他臉頰印下輕吻。窗外日光斜斜穿過雕花窗欞,將兩人的影子投在青磚地上,碎成一片溫軟。
三日後,曹府正廳的琉璃燈映得滿室通明。張靜瑤在女兒閨房裡轉了三圈,親手將一支嵌東珠的步搖簪進曹元貞髮間:“一會兒王爺若問起你讀的書,便說最愛《女誡》;若誇你衣裳好看,就提是照著江南時新樣子做的……”她絮絮叨叨間,忽聽管家通傳,連忙整了整衣襟迎出去。
待看到蕭景琰身側的沈夢雨時,張靜瑤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她強壓下心底的錯愕,福身行禮:“不知王妃大駕光臨,妾身有失遠迎。”
沈夢雨挽著蕭景琰的手臂,笑意吟吟:“曹夫人客氣了。殿下說今日有好酒,本宮便厚著臉皮跟來了。”她指尖輕輕捏了捏蕭景琰的袖口,換來他不易察覺的回握。廳外春雨淅淅瀝瀝,打在芭蕉葉上聲聲清脆,倒像是為這場心照不宣的宴局,奏了一曲無聲的戲文。
酒過三巡,張靜瑤瞅準蕭景琰離席更衣的間隙,連忙拽著女兒往水榭迴廊走。曹元貞攥著絹子的手沁出薄汗,遠遠見蕭景琰轉過月亮門,忙低頭撫了撫鬢邊的珍珠瓔珞——那是母親今早特意從箱底翻出的南珠,說戴了能襯得膚色像上好的羊脂玉。
“王爺留步!”張靜瑤堆著笑迎上去,側身將曹元貞往前一送,“元貞說許久未向王爺請教書法了,前日剛臨了幅《洛神賦》,正想請王爺指點。”
蕭景琰腳步未停,只淡淡頷首:“曹小姐有心了。本王近日忙於河工案,怕是沒空評點。”目光越過母女倆,落在不遠處倚著朱柱賞魚的沈夢雨身上。她正用指尖逗弄池中的錦鯉,月光灑在她髮梢,碎成點點銀輝。
張靜瑤往前半步,聲音壓得柔膩,“元貞這孩子性子靜,就愛跟有學問的人討教。不像有些……”她話未說完,忽聽沈夢雨輕笑一聲。
“殿下快看,這條紅魚搶食最兇呢!”沈夢雨頭也不回,聲音卻清清楚楚傳到這邊,“莫不是學了哪位夫人的性子,見著好處就往前湊?”
張靜瑤臉色驟變,指甲狠狠掐進掌心。曹元貞嚇得往後縮了縮,絹子都快絞成麻花。蕭景琰己走到沈夢雨身邊,自然地接過她手中的魚食撒進池裡,低聲道:“仔細溼了鞋。”
“不妨事。”沈夢雨側頭看他,眼波流轉間帶著促狹,“倒是有些人啊,總想著把‘魚兒’往別人池子裡趕,也不問問池主願不願意。”她說著,指尖悄悄勾住他腰間的玉帶,惹得蕭景琰喉頭輕咳一聲,嘴角卻藏不住笑意。
回到宴席時,張靜瑤特意將曹元貞安排在蕭景琰對面的席位。席間上了道蜜漬金桔,她連忙吩咐道:“元貞,請王爺嚐嚐?”
曹元貞紅著臉想遞過去,卻見蕭景琰正將一碟剝好的桔子遞給沈夢雨。“你前日說牙酸,這碟用蜂蜜浸了三個時辰。”他語氣尋常,指尖卻替她拂去嘴角的蜜漬。沈夢雨“噗嗤”笑出聲:“殿下這手藝,怕是要搶了御廚的飯碗。”
滿廳賓客的目光在兩人間打轉,不少夫人心照不宣地交換眼神。張靜瑤捏著銀筷的手青筋隱現,只覺那蜜桔的甜膩氣嗆得人發慌。她猛地起身,說要去後廚催湯,轉身時卻撞翻了侍女的托盤,青瓷碗摔在地上碎成幾片,驚得廊下的鸚鵡撲稜著翅膀大叫:“失禮!失禮!”
蕭景琰抬眸看了眼失態的張靜瑤,又低頭給沈夢雨添了盞熱茶:“這湯燉得老了,回去讓膳房重做。”彷彿方才那一幕不過是風吹落了片葉子。
夜深散席時,曹弘毅送賓客到府門,見蕭景琰扶著沈夢雨上馬車,忍不住嘆道:“內子今日多有唐突,望王爺海涵。”
蕭景琰掀開車簾的手頓了頓,回頭看他時目光沉靜:“曹中尉忠心為國,本王心中有數。只是內眷之事……”他沒說下去,卻見沈夢雨在車內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袖。
馬車駛離曹府時,沈夢雨掀開窗簾一角,見張靜瑤站在門廊下,身影被燈籠拉得細長。她忽然笑道:“殿下,方才看張夫人的樣子,倒讓我想起去年被咱們堵在糧倉裡的那隻刺蝟。”
“嗯?”蕭景琰握住她微涼的手,“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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