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風捲著鹹溼氣息漫過靜海碼頭時,沈夢雨的船隊剛泊穩岸。江月立在船頭的玄色身影被貼身丫鬟碧雲瞧得真切——自沈夢雨嫁入江都王府成為王妃,府中侍衛見了無數,偏這新統領束髮的銀冠在風中輕晃,劍眉下的星目襯著勁裝利落的剪裁,竟讓碧雲捏著繡繃的指尖滲出血珠,目光膠著得挪不開半分。沈夢雨隔著簾幔瞥見這一幕,只淡淡一笑,指尖卻無意識摩挲著腕間玉鐲。
集市採購本算順遂,賣貨老漢見到她後卻驚呼:“姑娘這眉眼,和當年的秀兒小姐一個模子刻出來!”此後菜攤大嬸的驚訝和渡口艄公的唸叨,將“葉秀兒”這個名字織成密網,沈夢雨心中的疑慮更加深沉。
三日後,沈夢雨因莊鋪生意興隆前往凌雲寺還願。檀香繚繞中,她跪上蒲團的剎那,膝下草墊有些異樣。指尖探入縫隙,觸到一方火漆封口的信箋——蠟印邊緣尚有餘溫,顯然是不久前才被藏入。展開的剎那,蕭景瑜勁瘦的筆跡混著墨香撲面而來:“夢雨親啟:靜海諸事,某己遣人細查。附葉秀兒真容,眉眼間與你七分相似。右眉紅痣或藏身世,望珍重。另,昨夜觀星,見織女星明滅,忽念江都府中,你素愛臨窗刺繡的模樣......”
信紙微顫時,滑落的畫像讓她瞳孔驟縮——畫中女子右眉的血痣如同一滴凝固的血珠,眉眼輪廓竟與鏡中自己分毫不差。山風掠過簷角銅鈴,碧雲撐著傘立在一旁,見王妃指尖攥得信箋發皺,忙低聲道:“王妃,這畫上的人……”沈夢雨猛地回神,迅雷般將信箋與畫像藏在身邊放香的籃子中,指腹在火漆印上碾過,蠟屑簌簌落在青石板上。
她起身時衣襬掃過蒲團,草屑間似有微光一閃。沈夢雨垂眸掩去驚色,對碧雲使了個噤聲的眼色。碧雲立刻會意,扶著她繞過前殿鎏金香爐,步向寺外馬車。江月親率親衛候在垂花門外,玄色勁裝在暮色裡如同一道鐵閘,銀冠上的白玉簪在簷角燈籠下泛著冷光。沈夢雨踏上車轅的瞬間,腕間玉鐲的冰涼感順著血脈爬進心口——父親說母親難產而亡,可葉秀兒在靜海失蹤的兩年,恰是母親嫁入沈府的年月。
馬車碾過青石板路時,沈夢雨隔著車簾望向寺門飛簷。銅鈴在夜風中輕響,彷彿某個人在暗夜裡寫下信箋時,筆尖劃過宣紙的沙沙聲。她悄悄摸向懷中信箋,火漆印的紋路隔著錦緞硌著掌心,那句“念你”的字跡在黑暗裡發燙,而心跳早己亂得如同廟外翻湧的江潮。
安陽王府的書房裡,蕭景瑜臨窗而立。案頭攤開的輿圖上,寧國國界被硃砂重重勾勒,如同一道懸在安陽脖頸的利刃。如今安陽舊黨己被連根拔起,春耕的新綠漫過田野,他一手訓練的玄甲軍在城郊演武場列陣成林,鐵甲反光映著日漸恢復的國力——可這平靜之下,他指尖叩擊著輿圖的指節泛白。
密探剛送回的急報還在燭火下散著熱氣:寧國君主蕭景鈺新納的寵妾有了身孕,此刻正命工匠趕築新院。這訊息讓緊繃的弓弦暫得鬆緩,卻更讓蕭景瑜眸色沉如寒潭。他太瞭解這位皇兄——蕭景鈺如今坐擁三國最強兵力,吞併天下的野心早如燎原之火。所謂“耽於後宮”,不過是猛虎舔爪時的假象。
窗外傳來演武場的金戈聲,那是他用心血打磨的刀鋒。蕭景瑜轉身撥亮燭芯,火光照得輿圖上的關隘紋路分明。寧國若要出兵,必走潼川峽谷,而他布在那裡的暗樁己傳回訊息:對方正在徵集民夫拓寬棧道。“幾個月……”他低聲自語,指尖劃過輿圖上安陽的糧倉標記,“足夠了。”
燭火搖曳中,他再次看向輿圖上那道硃砂邊界——蕭景鈺給的喘息之機,他要用來磨利所有刀刃。
江都沈府,沈夢雨攥著葉秀兒的畫像,在午後的日光裡尋到父親沈長風時,他正坐在庭院的老槐樹下。父女倆向來親近,沈夢雨嫁入王府後雖聚少離多,此刻見父親鬢角新添的霜白,鼻尖仍泛起微酸。
畫像在石桌上展開的瞬間,沈長風手中的玉石“啪”地墜地。他盯著畫中女子右眉的硃砂痣,渾濁的眼眶陡然泛紅:“是你母親……顧月如。”蒼老的手指輕輕撫過紙面,彷彿觸碰著多年前的溫軟,“她嫁進沈家時就有這顆痣,你是怎麼拿到這張畫像的?”
“我去靜海意外尋到的,可您不是說母親是難產沒了的嗎?”沈夢雨的聲音發顫,腕間玉鐲輕磕著石桌,驚起槐樹上棲息的麻雀。沈長風猛地抬頭,陽光透過葉隙在他臉上投下斑駁光影:“當年的產婆是你母親特意從外地找來的,說兩人是舊識,非要讓她接生。我也怕中間出什麼岔子,就同意了。”他撿起地上的玉石,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她難產那晚,產婆帶了兩個小丫鬟守在產房,等我回府時……你母親己經沒了氣息,那三個人也連夜不見了蹤影。”
風穿過庭院,將槐花落英卷在畫像邊緣。沈夢雨望著父親被歲月刻滿紋路的臉,忽然想起兒時他總愛把自己架在肩上逛廟會的情景。“產婆住在哪裡?還記得名字嗎?”她握住父親粗糙的手,觸到掌心磨劍留下的厚繭。
沈長風說道:“當年只知道她姓王,說是住在城南槐樹巷。可事後我去找過,再沒見過她們蹤影。”沈夢雨忽然想起蕭景瑜信中那句“右眉紅痣或藏身世”,腕間玉鐲竟隱隱透著寒意——難產而逝的說法、神秘消失的產婆、與葉秀兒如出一轍的容貌,這一切似乎從她降生時就己埋下伏筆。
簷角銅鈴在風中輕響,沈長風抬頭望向女兒,目光裡有疼愛也有決絕:“我再派人去槐樹巷探探她的下落。”槐樹葉影落在他肩頭,像披了層斑駁的鎧甲,“就是把城南翻個底朝天,也要弄清楚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他轉身走向垂花門時,沈夢雨看見父親的背影在日光下拉得很長,而院中的海棠,正隨著穿堂風微微顫動,彷彿即將抖落出被時光塵封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