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夢雨攥著袖口,指尖蹭過錦緞上暗繡的纏枝蓮紋——嫁入江都王府將滿一年,銅漏裡的光陰淌得比藥碗裡的苦汁還慢。窗外春雨淅瀝,打在芭蕉葉上的聲響,像極了前幾日老臣們在朝堂上“請王爺納妾綿延子嗣”的奏對,一句句都化作針,紮在她後頸。
“王妃,柳三娘說城外九雲山上的慧雲寺靈驗得很,求子籤十有八九能中呢!”貼身侍女碧雲捧著件墨色勁裝湊過來,眼裡亮得像落了星子,“您瞧,咱扮成公子模樣,在路上定能避開那些眼目,以免被旁人察覺。”
沈夢雨看著銅鏡裡自己素淨的臉,又想起昨夜蕭景琰回府時,眉峰凝著的霜比簷角冰稜還冷。他只淡淡說了句“朝中無事,你若想去便去”,可那聲“無事”裡壓著的千斤重負,她如何聽不出來?世家的摺子像雪片般飛進王府,句句不離“無後為大”,而他偏是擰著性子,連側妃的話頭都不肯松。
“罷了,權當去透透氣。”她接過勁裝,青竹紋的衣料滑過掌心,“叫江月備馬,暗衛別跟太緊。”
三騎快馬踏碎晨霧,行至半山腰時,碧雲的目光總往左側飄。江月一身玄衣,腰懸長劍,髮帶被山風揚起,露出的側臉英氣逼人。沈夢雨瞧著碧雲攥著韁繩的手指都泛了白,忍不住低笑:“看你這傻樣,眼珠子快掉人家身上了。”
“王妃!”碧雲臉頰飛紅,像熟透的山桃,嗔怪著去拽她衣袖,“您又打趣我……”
江月聞言,握著馬鞭的手猛地一緊,耳尖泛起薄紅,連帶著胯下的黑馬都打了個響鼻。沈夢雨看著這對兒一個低頭裝木頭,一個扭捏如春花,心頭的鬱結竟散了些。山路上落英繽紛,遠處慧雲寺的飛簷在雲霧中若隱若現,不知這一炷香,能否真能求來些盼頭?至少此刻,聽著碧雲偷瞄江月時的細碎心跳,倒像是這沉寂了許久的王府之外,頭一遭有了活泛的生氣。
慧雲寺的檀香混著山嵐溼氣撲面而來時,沈夢雨才驚覺殿內竟擠滿了求子的女眷。紅燭高燒,映得滿堂祈福牌都泛著暖光,牌上密密麻麻的字跡裡,藏著多少相似的期盼與焦灼。主持是位灰袍老僧,眉目慈和,指尖捻著佛珠聽她說明來意,末了只道:“施主既有誠心,不妨在寺旁精舍住上兩晚,每日晨昏至送子觀音像前焚香,心無旁騖,或可得償所願。”
沈夢雨望著殿中觀音像低垂的眼睫,那悲憫的神態似能洞穿人心。她想起府中熬了數月的滋補湯藥,想起蕭景琰每次退朝後掩在書卷後的疲憊,喉頭微微發緊,遂斂衽應下:“多謝大師指點。”
“王妃,這……”碧雲有些猶豫,目光掃過殿外巡邏的暗衛,“天色己晚,若要住下,需得回府取些衣物用品,也得告知王爺一聲才好。”
“正是。”沈夢雨從袖中取出一枚刻著“琰”字的玉牌,“你帶江月速去速回,路上小心。若王爺問起,便說我想在山中靜心禮佛,不必掛懷。”她頓了頓,看著碧雲欲言又止的模樣,忽而輕笑,“放心,有暗衛守著,出不了岔子。倒是你——”她瞥了眼站在廊下的江月,見他正望著山澗流泉,耳根卻悄悄泛紅,“路上別隻顧著看風景。”
碧雲“哎呀”一聲紅了臉,接過玉牌時指尖都在發燙,匆匆拽著江月往山門外走。沈夢雨立在殿階上,瞧著兩人的身影消失在蜿蜒的石階後,山風掀起她的衣角,竟有了些久違的輕逸。
精舍藏在寺後竹林深處,推開窗便是滿目的青翠。晚課時分,鐘聲從大雄寶殿遙遙傳來,沈夢雨淨手焚香,對著觀音像靜靜跪坐。燭火跳躍,將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忽明忽暗。她沒有刻意默唸求子的心願,腦海裡卻反覆浮現蕭景琰的面容——他在朝堂上據理力爭時的堅毅,在書房為她研墨時的溫和,還有那晚醉酒後,攥著她的手低聲說“我只要你”的固執。
“若真有天意……”她指尖拂過冰涼的蒲團,“便讓這世間的非議,別再傷他分毫吧。”
夜色漸深,竹林沙沙作響。遠處傳來暗衛換崗的輕響,沈夢雨吹熄燭火,和衣躺在床上。窗外月色如銀,透過竹影篩在被褥上,像撒了一把碎鑽。她不知道這兩晚的清修能否撼動天意,只覺得這遠離塵囂的寂靜裡,連呼吸都變得從容。或許求子只是由頭,能在此刻暫別王府的壓抑、朝臣的窺探,於她而言,己是難得的喘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