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漏滴答聲裡,張靜瑤指尖繞著茜色絲絛,鎏金護甲在燭火下泛著冷光。父親張萬同半闔著眼,翡翠扳指摩挲過檀木扶手,腕間硨磲手串與桌面相撞,發出細碎聲響。廊下忽有夜梟長啼,驚得窗欞上的鮫綃紗微微顫動,燭芯突然爆開一朵燈花,在牆上投下猙獰的暗影。
“扶海縣又起匪患。”她望著窗欞外搖晃的燈籠,絲絛被絞得發皺,“漕運碼頭的商船......”
“慌什麼?”張萬同將茶盞重重擱在梨木几上,茶湯濺出的痕跡在《海錯圖》屏風上洇開,倒像是灘頭未散的血漬。他捲起袖口擦拭,臂彎處新添的鞭痕赫然在目,“我們張家的船是不會有事的。”話音未落,管家捧著裹著油布的匣子疾步而入,匣角滲出的海水在青磚上暈開深色痕跡——那鹹腥氣息,與海匪老巢黑沙島的味道如出一轍。張萬同瞥見女兒狐疑的目光,突然將匣子踢進桌底,木匣與地面碰撞時,隱約傳來金屬鎖鏈的嘩啦聲。
張靜瑤正要追問,廊下忽傳來環佩叮噹。侍女託著鎏金茶盤屈膝行禮,盤中華山雲霧茶的熱氣氤氳間,她壓低聲音:“元貞的婚事......江都王府的門檻,比浪裡的礁石還難攀。”
“蕭景琰豈是曹弘毅那種耳根子軟的?”張萬同摩挲著案頭新貢的南海明珠,指腹撫過珠串上覆雜的結繩——那手法與海匪捆綁人質的樣式分毫不差。他冷笑一聲,“沈夢雨身邊的暗衛都是血水裡泡過的,你當年逼死薛小婉的手段,在王府可使不得。”
“父親教訓得是。”張靜瑤指甲掐進掌心,鎏金護甲刮過杯盞發出刺耳聲響。暮色漫過青磚地面,將父女倆的影子拉得老長。
“沉住氣!”張萬同腕間硨磲手串撞出急促聲響,“當年老子從漁船上的雜役做到江都鹽梟,靠的就是等......這事情的關鍵就是沈夢雨,她不死,蕭景琰是絕不可能再娶的。”
“我早早買通了王府裡的人,現在沈夢雨的行蹤我一清二楚。可是她身邊暗衛太多,根本傷不了她。”張靜瑤嘆口氣,鎏金護甲無意識地刮擦著座椅扶手,發出細碎的聲響。
張萬同盯著地上被海水浸溼的青磚,突然用腳尖碾開一灘水漬,在磚縫裡露出半截帶倒刺的魚骨——那形狀與海匪特製的暗器如出一轍。“這沈夢雨又開綢緞莊,又開菜館,她那麼愛出風頭,總能找到機會。”他的手指劃過《海錯圖》上張牙舞爪的鮫鯊,指甲深深掐進畫紙,“不過,咱們不能自己動手,得借別人的手才幹淨。以後咱們元貞要做王妃,必然會查得清清楚楚。”窗外海風呼嘯,將牆角竹影吹得扭曲變形,恍若無數持刀的惡鬼在獰笑。
江都王府寢殿內,鮫綃帳幔如流雲般被穿堂風掀起一角,漏進幾縷暗沉暮色。蕭景琰修長的手指輕拂過沈夢雨鬢邊碎髮,鎏金護甲擦過她耳畔時,帶起一絲微癢的酥麻。
“莫再涉險。”他的嗓音裹著絲絨般的溫柔,可眼底翻湧的暗潮,卻比東海的風暴還要洶湧。案頭密報上“海匪暗樁”西字,在搖曳燭火下猩紅如血,彷彿隨時會滴落在青磚上,將整個寢殿浸染成修羅場。
沈夢雨素手輕展半幅殘布,上面暗紅色的火焰圖騰在燭淚的暈染下,愈發猙獰可怖。“江月傳來訊息,慧雲寺住持心口的印記與海匪紋章如出一轍。”她的指尖緩緩劃過圖騰中央,恰在此時,一滴滾燙的燭淚墜落,將那抹血色暈染得如同剛凝成的傷口,“能讓海匪在江都謀得寺院住持之位,城裡的內應怕是早己織就天羅地網,不知多少雙眼睛,正盯著我們一舉一動。”
蕭景琰忽然攥緊腰間的螭龍玉佩,溫潤的羊脂玉硌得掌心生疼,彷彿要將滿腔怒意都宣洩在這小小的玉佩上。牆角紫檀架上,張府送來的珊瑚屏風泛著妖異的紅,像是凝固的鮮血;李家進貢的南海明珠在陰影裡閃爍冷光,宛如海匪眼中的兇芒。他猛地抽出暗藏在暗格裡的江都城防圖,密密麻麻的紅點如同瘟疫般在羊皮紙上蔓延,他的指尖重重壓在王府所在的朱雀大街,鎏金護甲在羊皮紙上刮出刺耳聲響,彷彿要將這暗藏背叛的地圖撕碎:“不僅僅是世家。這些暗樁,怕是早就在籌劃,將爪牙伸進王府腹地,想把我們置於萬劫不復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