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長沙”落下後,屋裡又亂了好一陣。地圖翻了幾遍,胖子出去打電話,張起靈靠窗站到燈影發灰。後半夜,沈遙青終於趴在桌上睡著了。
姜遲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從床邊挪到了桌前,筆記本攤開壓在她胳膊下面,鋼筆還攥在手裡沒鬆開,筆尖的墨水在紙上洇出一小塊。檯燈歪著照在她後頸上,領口露出鎖骨下方一道舊疤,應該是哪次田野作業留下的。
旅館的窗戶關不嚴,夜風從縫隙裡灌進來,桌上的地質圖被吹得翹起一角。
姜遲躺在床上看著她的後腦勺,身上蓋著三層被子,體溫己經恢復到不再發抖的程度。手臂上的紋路暗了下去,縮排深層皮膚裡,只在指尖末端還留著一點若有若無的青色。
隔壁房間傳來胖子的鼾聲,隔一會兒翻個身,彈簧床嘎吱響一下。走廊盡頭潘小北的房間沒有動靜,那小子吸了一整瓶葡萄糖之後就昏睡過去了。
張起靈不在旅館裡。
姜遲在半夢半醒之間感知到他離開的動靜,推窗出去的,沒走遠,應該在樓頂或者旅館後面的空地。那個人睡得極少,夜裡總要出去走一圈才能安定。
房間裡只剩他和沈遙青。
姜遲慢慢坐起來,被子從肩膀上滑落。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裂痕己經癒合成一道淺色的線,不疼了,只是碰到冷空氣時會有一陣刺麻。
沈遙青的呼吸很淺,睡熟後那種白天追著人問問題的勁頭全部消失了。她縮著肩膀,像是覺得冷,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登山包裡的外套搭在椅背上。
姜遲盯著那件外套看了一會兒。
程舟的記憶在這時候湧上來,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畫面,只是一些碎片。高三那年冬天,醫院走廊的塑膠椅子坐著硌人,他在那裡等了六個小時。護士叫家屬簽字的時候,走廊裡只有他一個人站起來。
母親最後清醒的那天晚上,說的是“桌上有飯,熱一下就能吃”。
像是忘了自己躺在病房裡,還以為在家,還以為他放學剛到。
姜遲閉了閉眼。
“為什麼不走?”
聲音極輕,只有他自己聽得見。
窗外風聲灌進來的間隙裡,程舟的記憶和姜遲的意識交疊在一起。三千年前那座空曠的王宮,走不完的廊道,沒有一個活物會在他身邊停留超過一天。侍從換了一批又一批,沒人敢看他的臉。
“活人總是會離開的。”
沈遙青動了一下,臉從胳膊上滑開,嘴裡含混地嘟囔著什麼。
“水脈圖……北支的第三節點還沒標完……”
她說夢話都在唸工作。
姜遲把腳放到地上,赤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面上也沒縮回去。他走到桌邊,把椅背上那件外套拽下來。
猶豫了一下。
然後粗暴地往沈遙青肩上一搭,手法笨拙得像在往晾衣杆上甩毛巾。外套歪歪斜斜掛了半邊肩膀,另半邊滑到她胳膊上。
姜遲迅速收回手,往後退了一步,臉別向窗戶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