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溫和的男人從沒進過林子，他只在鎮上請我們吃過一頓飯。”
貢布說完便咳了起來，乾裂的嘴唇滲出血，達瓦次仁扶住擔架，沈遙青把水遞到他手邊，只讓他含一小口潤喉，隨後重新檢查固定板下的傷腿。
“先別急著全說完，慢慢來，誰僱的你？”
“拍攝隊姓周的負責人，大家叫他周老闆，合同只寫搬運器材，進山前說好了，我們不碰封閉區，也不進舊寺。”
貢布握著水杯，拇指來回蹭著杯沿，提到那份合同時，他把臉轉向達瓦次仁，沒敢與這個多年朋友對視。
“我看過合同，上面蓋著鎮裡那家文化公司的章，我還去問過，公司確實接了紀錄片的活，我以為不會出事。”
達瓦次仁替他掖好蓋在腿上的外套，開口時沒有責怪。
“你家裡缺錢，拍攝隊給的工錢又高，換成別人也會去，先把他們做過什麼說清楚。”
姜遲走在擔架另一側，銅鏡隔著揹包貼在胸前，隨著山路起伏傳來涼意，他聽見文化公司幾個字，腦中浮出小麵館裡的熱氣。
汪岑坐在他對面，問他川西的天氣，問他住在哪一帶，問山中舊建築多不多，桌上只擺著兩碗麵，每句話都沒有碰姜王墓。
“汪岑問過你什麼？”
“誰？”
“請你們吃飯的男人，他登記的名字可能是徐川，戴眼鏡，說話客氣，問話時總讓人覺得隨便答一句也沒關係。”
貢布認出了這個描述，手裡的杯子隨之歪向一邊，水沿杯口淌在毯子上。
“他問天氣，問舊寺，還問哪家人熟悉山路，哪家最近缺人手，他說拍攝隊想找可靠的本地人，問完又聊莊稼和修路，聽著都不重要。”
胖子在前面撥開垂下來的樹枝，回頭接了一句。
“單拿出來不值錢，拼起來就值命了，誰認路，誰缺錢，哪條道能走，出了事以後該拿誰的家裡人威脅，一頓飯全問齊了。”
“他還問誰家裡有老人，誰的孩子在外面讀書，我以為他是怕工錢開低了，想先知道大家的難處。”
“溫和人最愛替你想難處，再拿你的難處給你套繩，繩還得讓你自己往脖子上掛。”
姜遲把揹包帶往肩上提了提，動作做到一半，手指停在磨舊的織帶邊緣。
那碗麵也替汪岑問出了不少東西，他不喜歡人多，習慣坐牆角，願意為了文物冒險，身體畏寒，銅紋發作時需要銅鏡。
汪岑甚至沒有追問，只要把話頭遞過來，他為了結束交談，便會挑一個最短的答案送出去。
“他說的每句話，都在等別人替他補完。”
沈遙青抬眼看向姜遲，顯然也想到了鎮上那場偶遇。
“你當時沒有告訴他分陵位置，也沒讓他碰過銅鏡。”
“孤告訴了他，孤不願欠人情，也不願讓陌生人靠近，他知道該用什麼方式讓我放鬆。”
胖子聽得首搖頭。
“請碗麵就敢摸殿下的脾氣，這買賣做得夠省，回去以後誰再請你吃東西，先讓胖爺查選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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