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剛亮，揚州城還籠在一層薄薄的晨霧裡。
林府門前，江大己經套好了馬車，江二牽著馬站在一旁。幾女陸續從府門內走出來，趙盼兒手裡拎著一隻包袱走在最前面，孫三娘跟在她後面，手裡也提著一隻，宋引章抱著琵琶走在中間，賈元春走在最後，手裡只拿了一把扇子——就是昨天在東市買的那把，扇面上畫著水墨山水，她拿在手裡沒有扇。
林如海站在府門口，穿著常服，頭髮梳得整齊，比昨日那副病容精神了太多。他朝江風拱了拱手，開口道：“林某送送仙人。”
“送到這裡就好。”江風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朝馬車走去，幾步之後，他像是想起什麼，又側過頭，“你這身子雖然解了毒，但底子還需要慢慢養。明面上，別讓人看出來你己經好了。”
林如海微微一怔，隨即點了頭：“仙人放心，林某心裡有數。”
江風沒再停留，彎腰鑽進了馬車。車簾放下，江大一抖韁繩，馬車便沿著青石板路往前駛去。車輪碾過清晨的石板，發出清脆的聲響，江二策馬跟在車側。
馬車裡，宋引章照例坐在靠窗的位置，琵琶橫在膝上，沒有彈，只是抱著。趙盼兒坐她旁邊，孫三娘靠著她另一側坐著，賈元春坐在江風對面，那把團扇被她放在膝上。
馬車出了揚州城門，沿著官道一路向北。路兩旁的田地漸漸多起來，稻子己經收了，只剩下光禿禿的田壟和幾堆堆在田邊的稻草，農人正在田裡彎腰收拾，偶爾抬頭看一眼官道上駛過的馬車，又低頭繼續幹活。
走了約莫大半個時辰，趙盼兒掀開車簾朝外看了一眼，又放下了：“這路比來的時候好走些。”
“揚州往北這段官道修得比南邊好。”江風靠在車壁上，“過了江就好了。”
“咱們今天能到錢塘嗎？”
“天黑之前應該能到。”
宋引章本來在低頭擺弄琵琶上的弦，聽到這句話抬起頭來：“這麼快？來的時候走了快兩天呢。”
“來的時候路上耽擱了。”
“也是。”宋引章想了想，又低下頭去撥絃了。
馬車又走了一陣，江風掀起車簾看了外面一眼，對江大說：“找個地方歇歇腳，讓馬歇一歇。”
江大應了一聲，不多時，馬車在一處路邊的茶棚前停了下來。茶棚不大，幾根竹竿撐著一塊布篷，下面擺著幾張條凳和木桌。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漢正在灶臺後面燒水，見有客來便放下手裡的蒲扇，招呼了一聲：“客官歇歇腳？有熱茶。”
江大和江二各自坐下，江風帶著幾女也下了車，在茶棚裡坐下。老漢提著一把大茶壺過來，挨個倒了一碗，茶湯顏色偏深，帶著一股粗老的草木味。趙盼兒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沒有說話。孫三娘也喝了一口，倒是點了點頭：“還行，解渴。”
宋引章沒喝茶，她抱著琵琶坐在最邊上，目光望著遠處田野裡幾個正在彎腰撿拾稻穗的小孩。老漢端完茶後又回到灶臺後面，拿起蒲扇慢悠悠地扇著，偶爾用搭在肩上的布巾擦一下額頭。茶棚外面官道上偶爾有車馬經過，揚起的塵土被風吹散在日光裡，落在路邊的草葉上，細細的，像一層薄薄的紗。
歇了一盞茶的功夫，江大起身去套馬，眾女也陸續起身。老漢站在灶臺後面，見他們要走了，朝他們揚了一下手：“客官慢走。”
“走了。”江風起身走向馬車，上了車，幾女也跟著上了車。馬車重新上路，那間茶棚很快被拋在身後，在官道上縮成了一個越來越小的灰色影子。
又走了大半日，日頭漸漸偏西。午後下了一陣小雨，路面變得有些溼滑，車輪碾過泥濘時偶爾會打滑一下。車簾被風掀開一角，帶著潮氣的風吹進來，裹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混在車廂裡，與茶棚裡殘留的粗茶氣味混在一起。孫三娘靠著車壁閉著眼，像是有些困了。宋引章抱著琵琶靠在趙盼兒肩上，眼睛也半閉著。賈元春依然坐得端正，那把扇子被她放在膝上，手搭在扇面上，指腹輕輕摩挲著竹骨邊緣，像是在想事情，又像是在等時間過去。
“公子，”宋引章半睜著眼問了一句，“咱們天黑能到錢塘嗎？”
“能。”
“那到了錢塘還住望江茶樓嗎？”
“住。”
宋引章把臉往趙盼兒肩頭蹭了蹭，像是得了想要的答案，便閉上眼睛不說話了。
雨漸漸停了。馬車繼續在官道上行駛，前方的路越來越寬。又走了約莫一個多時辰，天色將暗未暗時，錢塘江的輪廓出現在前方——江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暮靄，岸邊的房屋在暮色中亮起星星點點的燈火，連成一片細密的光帶。江大勒了勒韁繩，放緩了車速，馬車順著坡道緩緩駛下，朝江邊那棟熟悉的二層小樓駛去。青梅正站在茶樓門口收門板，聽到動靜抬起頭來，看清馬車後，放下門板，迎著馬車方向走上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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