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兄弟第六章 兄弟
茶几上的菸灰缸裡已經攢了四五個菸頭。
顧辰靠在沙發上，手裡夾著今晚的第幾根菸已經記不清了。月光從落地窗那邊挪到了茶几邊緣，把他半個身子罩在銀白色裡。百年醇厚的菸草味瀰漫在整個客廳裡，混著殘存的白酒香氣，構成一種讓人昏昏欲睡的混沌氛圍。
他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腦子裡什麼都沒想。不是那種刻意的放空，是真的什麼都想不動了。三百年的執念在今晚被一拳頭打碎，又被他師父兩包煙暫時粘了回去。心口還是悶，但已經不是那種喘不上氣的悶法，更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之後留下的淤青——不碰不疼，碰了才知道還在。
門外忽然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緊接著是車門關上的悶響。兩下。然後是急促的腳步聲，不是走，是跑。
門鈴響了。
傭人匆匆從偏廳走過去開門。門剛拉開一條縫，一個高亢的男聲就炸了進來，中氣十足，穿透力極強，在空曠的玄關裡迴盪了好幾圈。
“顧辰！顧老大！你在哪呢！”
高東。
顧辰聽這個聲音聽了十幾年，從高一的教室一直聽到現在，哪怕隔了三百年，這個聲音一響起來他還是能瞬間認出來。高東就是這樣，永遠大嗓門，永遠風風火火，永遠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金毛。
緊接著是一陣更急促的腳步聲。高東第一個衝進客廳，一米八幾的大個子跑得虎虎生風，皮鞋在地板上踩出一連串噔噔噔的響聲。他穿著一件花裡胡哨的紀梵希襯衫，領口的扣子敞了兩顆，頭髮用髮膠抓得根根豎起，整個人渾身上下寫滿了“富二代”三個大字。
但此刻這位富二代的眼眶是紅的。
“老大！”高東衝過來，一把把顧辰從沙發上拽起來，二話不說就是一個熊抱。抱得死緊死緊，像是要把這一年的擔心全給勒回去似的，“你他媽的可算回來了！你到底跑哪去了！你知不知道兄弟們有多擔心！你爸你媽都快瘋了，我也快瘋了！整個南海市都快被我們翻過來了你知不知道！”
顧辰被他勒得肋骨嘎吱作響，手裡還夾著煙，只能把胳膊往外伸著免得燙到這位死黨的後腦勺。
“高東，你放開，先放開。”
“不放！”
“煙要燙到你了。”
“燙就燙！老子今天豁出去了！”
顧辰無奈地把煙叼在嘴裡，騰出手拍了拍高東的後背。他的目光越過這位正在嚎啕大哭的發小，落在站在玄關處的另一個人身上。
那是一個穿著深灰色定製西裝的男人。三十出頭的年紀，身材清瘦，戴著一副銀色細框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西裝的面料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低調的光澤，袖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齊齊。他站在那裡，既沒有衝過來也沒有大喊大叫，只是安靜地看著顧辰，右手無意識地推了一下眼鏡。鏡片後面的那雙眼睛裡，眼眶微微泛紅。
陳巾。顧辰的特助。從上萬份簡歷裡親手選出來的人。
顧辰從高東的鐵臂中掙脫出一隻手，衝陳巾抬了抬下巴：“陳巾，愣著幹嘛？”
陳巾深吸了一口氣。
他走上前，沒有撲過來，沒有熊抱，只是走到顧辰面前停住，然後微微欠身。標準的職業禮儀，和他平時彙報工作時的姿態一模一樣。
但他的聲音在發抖。
“少爺，您終於回來了。”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眼鏡片上的霧氣出賣了他，“這一年，集團所有事務我都替您盯著，賬目在您書房的保險櫃裡，每個月都有審計報告。所有需要您簽字的檔案我都按緊急程度分了類，紅標是緊急，黃標是重要，藍標是日常。另外您的車我每週都做保養，油加滿了，車庫鑰匙在老地方。您的私人電話我充了整年的話費，不會停機——”
“陳巾。”
陳巾的聲音戛然而止。他站得筆直，像一棵被風吹了一整年還沒倒的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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