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西十七章 一百二十三個
玄道子拄著柺杖往前走了一步,低頭看著蹲在泡麵箱子堆裡的君傑。倉庫裡昏暗的光線從鐵皮縫隙裡漏進來,照在君傑那張沾滿醬料和灰塵的臉上,照在他手裡那塊啃得坑坑窪窪的乾麵餅上。老神仙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輕輕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在空曠的倉庫裡迴盪了好幾圈才慢慢消散。
“君傑,你做的那些惡事,我們都知道了。張局長把你的案卷全送到了顧氏,二十幾個受害者,每一個都被你打得很慘。老夫今天來,不是來抓你的,也不是來替天行道的——老夫活了八百多年,見過太多可憐人,你也是其中一個。你從小被你爹虐待,被他當出氣筒,被他當眾羞辱,你的苦處老夫都知道。但你己經從滄瀾大陸來到藍星了,該放下的就放下吧。你恨的那個人,他還在滄瀾大陸好好待著呢,你在這邊拿一群長得像他的老大爺出氣,他一點感覺都沒有,反倒是一群無辜的人被你害得躺在醫院裡。你明面上是二十幾個人報了案,但實際上你做的惡有多少,你自己心裡應該也清楚。”
君傑低著頭,手裡那塊乾麵餅被他攥得緊緊的,餅乾渣從指縫裡簌簌往下掉。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嘴角扯起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地面。
“一百二十三個。道君,你說的對,我自己心裡清楚。一共一百二十三個。每一個都是照著君天下的臉找的——國字臉,濃眉,鼻樑挺首,下頜方正。我找了很久,南海市每一個公園、每一個菜市場、每一個小區棋牌室,我全都蹲守過。找到一個就記一個,記在心裡。我在藍星沒有別的本事,就這一身蠻力還在,就這一點執念還在。每揍完一個,我就在心裡劃掉一筆,好像離復仇又近了一步。但劃完之後我又覺得特別空——我揍的這些人不是他,他們都只是長了一張跟他相似的臉而己。第二天我又會去找下一個。”
“一百二十三個?”顧辰的聲音猛地拔高了,他往前走了兩步,低頭盯著君傑那張髒兮兮的臉,眼神里帶著一種“你認真的嗎”的震驚,“你在這幾個月裡禍害了一百二十三個老大爺?張偉那邊接到的報案才二十幾起,剩下好幾十個全都沒報案?你是怎麼做到的?你一天不吃不睡光——”
他說到這裡忽然停住了。他看到了君傑腳邊那個腫得老高的腳踝,看到了他那件磨得發白的迷彩外套上還沒洗掉的血跡,看到了他嘴角那截胡蘿蔔絲旁邊那道被指甲撓出來的血痕。然後他忽然明白了——君傑恨的到底是什麼。他恨的不是那些老大爺,他恨的是那個永遠都不可能出現在他面前的人。他揍的每一個人,都是君天下的替代品。但替代品終究是替代品,揍再多也填不滿他心裡那個窟窿。
“君傑,有時候有些東西你也該放下了。你父親確實不是個東西——他在陣前逼你衝鋒,你抹了脖子他不但不心疼你,還怪你抹得不夠深。他在全魔宮的人面前抽你鞭子,罵你是廢物,拿你去跟你那些哥哥們比。他從小就不把你當兒子看待,你恨他是天經地義的。但你以後再也看不到他了。他還在滄瀾大陸好端端地當他的魔道宗主,他根本不知道你在這裡做了什麼,也不會在乎。你現在也回不去滄瀾大陸了——那條空間通道早就閉合了,就算沒閉合,以你現在的身體也穿不過去了。你以後只能在藍星生活,在這裡你就是個普通人,一個沒有身份、沒有戶籍、沒有銀行卡、連泡麵都不會泡的普通人。你要是再這樣下去,遲早會被警察抓住,到時候關個幾十年都是輕的。你知道藍星的法律是怎麼對待連環襲擊犯的嗎?法官可不會管你是不是被你爹虐待過,他們只會在乎你是不是打了一百二十三個老大爺。”顧辰把插在褲兜裡的手抽出來,指了指地上散落的泡麵包裝袋,“而且你連泡麵都吃不明白。你天天啃乾麵餅,啃得腮幫子都快啃出肌肉了,就不知道看一眼包裝袋背後的食用方法?那上面明明印著——‘用沸水沖泡三分鐘即可食用’!還有配圖!你看了好幾個月都沒看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