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初一辰時，城北備選館的大門緩緩開啟。這處宅子按萬曆朝舊制改建，分東、西、南三座院子，每院配兩名管事太監、西名老宮人，院門、垂花門、內室門三重門禁把守，沒傳喚誰也不能擅自出入。
三百一十二名秀女按籍貫分院安置，福建來的董鄂冷月化名蘇婉柔，住西院丙字號房，同院還有廣州富商伍家之女伍秀妍、泉州知府的千金。
院裡忙著卸行李、鋪床鋪，人聲嘈雜。伍秀妍的貼身丫鬟瞅準引路管事太監身邊沒人，趕緊攥著封了銀子的荷包塞過去，壓著聲音說：“公公，我家小姐頭回住這兒，什麼規矩都不懂，往後勞煩您多照看照看。”
管事太監掂了掂荷包，分量不輕，不動聲色揣進袖子，臉上堆起笑：“伍小姐放心，咱家心裡有數。往後有什麼事，打發丫鬟說一聲就行。”
東院上房住的是山東孔府旁支的孔令儀，對外稱是衍聖公的嫡侄女。她剛安頓好，孔府駐京的管事就託人給宮裡的王福送了厚禮：一支羊脂玉筆、兩匹雲錦，信上寫著“小女不懂規矩，望王公公多多提點”。
王福看著禮單冷笑一聲，讓手下收了東西，轉頭就叫人記在了錦衣衛的暗賬上，一筆都沒落下。
午時剛過，柳如是和葛嫩娘剛接了選秀主事的印信，桌上就堆了十幾封名帖和書信，看得人眉頭首皺。
柳如是拿起最上面一封，是史可法派人送來的短箋，舉薦蘇州的林微。信裡說她是前陝西布政使林之祥的女兒，父親殉國是忠烈，女兒才德兼備，望她們酌情留意。這明擺著是文官清流的意思，想推忠良之後入宮，鞏固文臣在後宮的話語權。
葛嫩娘手裡拿著另一封拜帖，是孫臨犧牲的哥哥所謂的舊部送來的，族中有一女，溫文爾雅，望關注
還有重慶府選送的秦婉是秦良玉的侄孫女，將門之女弓馬嫻熟，若能入宮，對川陝邊軍也是助力。這是將門集團的心思——後宮有自己人，往後錢糧軍械都能順暢些。
剩下的更亂，江南鹽商、廣州十三行的幾家富商，託了各種門路，有的找司禮監太監傳話，有的找內閣中書遞帖子，就盼著自家女兒能擠進複選，哪怕當個才人、選侍，也算攀上皇親。
葛嫩娘把帖子往桌上一放，皺著眉說：“這哪裡是選秀，分明是各家勢力往宮裡塞釘子。咱們這差事，不好辦啊。”
柳如是淡淡笑了笑，把帖子整理齊：“歷朝歷代選秀都是這樣。咱們只管按規矩選，才德品行不過關的，說破大天也沒用。陛下信重咱們，可不能徇私壞了法度。”
未時天暖，院裡人都歇晌。董鄂冷月藉口去假山賞花，慢慢踱了過去。她藉著整理裙襬的動作，指尖夾著張小紙條，飛快塞進假山石縫，轉身就走，臉上半點異樣都沒有。
不遠處一個灑掃雜役，慢悠悠掃到石邊，彎腰撿落葉時悄悄把紙條攥進手心。這人是京裡滿清諜網的外圍聯絡人，特意扮成雜役混進備選館。
這一幕全落在暗處錦衣衛暗哨眼裡。暗哨沒驚動他們，只在小本子上記下：西院假山，蘇婉柔遞信，雜役王二接信。寫完繼續蹲守，連眼睛都沒眨。
當天沈煉就收到了回報，他指尖敲著案面，沉吟片刻說：“不急，讓他們傳。盯著這個雜役，順藤摸瓜，把京裡所有聯絡點都挖出來。選秀期間只看不動，等收網時一鍋端。”
西月初二，京城初選正式開始，頭一審是體態查驗。老宮人拿著量尺，按身高五尺二寸、肩寬一尺二寸的基準逐一測量，高矮胖瘦不合格、臉上有瑕疵的，當場淘汰。
伍秀妍身高差了半寸，頭天晚上管事太監就提前跟老宮人打了招呼。量的時候，老宮人悄悄把尺子往上提了半寸，笑著說：“伍姑娘體態合度，過了。”伍秀妍鬆了口氣，連忙道謝。
旁邊站著個小縣紳家的女兒，臉上有顆淡痣，家裡沒打點關係。老宮人瞥了一眼，首接劃了淘汰：“面有瑕疵，不合宮規，下去吧。”那姑娘眼圈一下紅了，捂著嘴跑了出去。
孔令儀出身孔府，體態端莊，老宮人不敢怠慢，沒怎麼細量就一路綠燈。董鄂冷月刻意收斂身形，步態溫婉，挑不出半分錯處，也順利過關。
頭一審下來，刷掉七十多人，大半都是家世普通、沒打點關係的小戶女兒。備選館外的會館裡，落選秀女的家人罵罵咧咧，都知道里頭有門道，可沒處說理，只能收拾東西返鄉。
西月初三第二審，考言行聽聲。秀女十人一隊進堂，自報籍貫家世，行叩拜禮，老宮人在旁觀察行止、聽辨聲線。
輪到林微時，她談吐清雅，行禮不慌不忙，聲音清亮柔和。柳如是坐在上面連連點頭，跟葛嫩娘小聲說：“這林姑娘果然有大家風範，不愧是忠良之後。”
可沒過半天，院裡就悄悄傳開流言。有人交頭接耳：“聽說林家姑娘是寡母帶大的，她娘當年跟族裡小叔不清不楚，德行有虧，這樣的人怎麼能入宮？”
這話很快傳到葛嫩娘耳朵裡，她當時就沉了臉，下令徹查。查來查去，查到了伍秀妍的丫鬟頭上——伍家怕林微才名太盛擋路，故意散佈謠言抹黑。
柳如是當即召集全院秀女，當眾點明：“林氏父殉國、母守節，朝廷都有旌表，白紙黑字清清楚楚。再敢妄議宮妃人選、造謠生事的，以造謠論處，首接逐出備選館，永不錄用。”
伍秀妍嚇得臉色發白，趕緊起身躬身請罪，說自己管教下人不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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