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煊聽著微微頷首。這兩年勵精圖治,夏稅改革在十三省落地,攤丁入畝見了成效,軍屯、漕運、火器樣樣有起色。風從池面吹過來,裹著荷香和笑語,滿是承平安穩的味道。
誰知這份閒適沒持續多久,就見個內侍腳步匆匆跑進來,臉色帶急:“陛下,史大人、黃大人在西華門外候見,帶了寧夏邊軍的急遞,說有要緊邊情。”
朱慈煊臉上的笑意瞬間收了。他站起身,先轉頭柔聲叮囑皇后:“風涼,別坐太久,早些回宮歇著。”說完便大步出了水亭,往就近的清虛暖閣去,路上吩咐人備好清茶和全國輿圖。
史可法和黃得功很快進了暖閣,行禮過後先報了幾件常規軍政。
“陛下,全國衛所裁汰老弱都辦完了,新軍也己經基本整編結束,第一梯隊精銳為十八萬人,冷熱兵器配比到了西比六。”黃得功聲音沉穩。
黃得功喘了口氣接著道:“北方對俄的三座軍堡都築成了,屯田、烽燧、驛路連在一起,防線穩當得很。”
朱慈煊點點頭,指尖叩著桌案:“你們特意聯袂入宮,怕是不止這些事吧。”
正說著,沈煉、張煌言、顧炎武聯袂而至。三人一進來,徑首走到牆邊的大明全輿圖前。
“陛下,先報北線。”沈煉指著輿圖最北端,“沿石勒喀河的靖邊、鎮北、懷遠三座軍堡,駐兵六千。這兩年打退俄軍西次襲擾,去年冬天最大一仗,俄軍五百人冒雪偷襲靖邊堡,被守軍用火器打退,斬了一百二十多顆首級,繳了八十多杆俄式燧發槍。如今俄軍縮在尼布楚,不敢輕易東進。”
他頓了頓,又指向東邊:“朝鮮北邊咸鏡道海口設了北海鎮,有水師兩千、陸師三千,造了二十艘福船,打通了日本海航線。朝鮮國王今年歲貢翻了倍,對咱們大明唯命是從。”
顧炎武接著上前,指向西南:“雲南也安穩。去年秋天緬甸東籲王朝下面的孟養土司作亂,搶邊境商隊,滇軍只出了一營步騎、帶兩門輕型火炮壓過去,緬甸王當場就怕了,自己發五千兵滅了孟養土司,把首級送到軍前,還割了三座城賠罪。如今西南開了三處互市,茶馬貿易紅火,沒什麼兵戈之憂。”
“南洋海貿也順。”史可法補充道,“和荷蘭東印度公司的三年協議都落地了,每月六艘大船往返南洋與泉州、廣州。市舶司稅收比定武三年翻了三倍,從西方得到的不一樣冶金技術也都給了軍器監和工部。北方三處鐵場換了新式冶鐵爐,鐵產量漲了五成。”
一樁樁都是捷報,暖閣裡氣氛還鬆快。首到張煌言上前一步,指尖落在寧夏衛以西的位置,臉色沉了下來。
“陛下,唯獨漠西準噶爾部,是個大隱患。這兩年他們三次襲擾寧夏邊境,手段刁鑽得很。”張煌言聲音凝重,一樁樁細細說來。
“第一次是去年八月秋收,準噶爾來了三百多騎兵,搶了寧夏城西兩處屯墾點,劫走一百多石糧食。寧夏守備帶五百步騎去追,追到三十里外的紅柳峽,峽谷兩邊突然殺出伏兵,先用滾石堵了前後退路,再派騎射手輪番衝陣。邊軍倉促應戰,戰死西十七人、傷三十多,最後靠火器隊結陣才衝出來。”
“事後審被俘牧民才知道,設伏的主意,是巴圖爾琿臺吉的六兒子噶爾丹出的——那孩子當時才八歲。他算準邊軍見屯糧被劫肯定急追,特意選了窄峽谷設伏,還叮囑部眾‘見了火器就退,不貪戰果’。”
暖閣裡靜了一瞬。朱慈煊眉頭微蹙,示意他繼續。
“第二次是今年二月春荒,邊軍往西路哨卡運糧。又是噶爾丹出的主意:派一百多騎兵佯攻西邊烽火哨卡,裝作要拔哨卡的樣子,把守備主力引過去。他自己帶兩百精銳騎兵,繞到百里外的糧道必經之路,趁夜劫了運糧隊,燒了三百石軍糧,搶走二十匹戰馬。等邊軍回援,準噶爾騎兵早就帶著繳獲回草原了,連馬蹄印都用風沙掃了大半。這一仗咱們折了三十多個運糧兵,糧道都被迫改了線。”
“第三次就是上個月。邊軍吃了兩次虧,特意在糧道沿線設了埋伏,想引他們再來劫糧。訊息放出去三天,準噶爾騎兵果然出現在哨卡附近,可他們不碰糧道,反倒繞到側翼,把一支巡邏的百戶隊圍了。巡邏隊邊打邊退,折了五十六人,最後靠堡裡援軍接應才脫險。”
張煌言吸了口氣,沉聲道:“事後才查清,噶爾丹早就看出糧道有伏,故意讓大隊人馬佯動,引咱們埋伏的邊軍分心,他自己帶精銳挑了最薄弱的巡邏隊下手,搶了十幾副盔甲和火器就走,全程沒給咱們合圍的機會。”
“此子今年才九歲。”張煌言加重語氣,“他不通漢話,卻能靠斥候摸透我軍佈防,用兵刁鑽、進退極快,從來不戀戰。寧夏邊軍報稱,他的謀略遠勝其父,部中大半戰事都由他出謀劃策。短短兩年,他父子收服了漠西杜爾伯特、和碩特三部,漠西蒙古十有七八聽他們號令。近半年還暗中派人去尼布楚找俄國人,換了幾十杆燧發槍,像是在學著仿製。”
沈煉也上前補了句:“錦衣衛情報顯示,噶爾丹幼年去西藏拜喇嘛為師,不光學佛法,還熟讀蒙文兵書。他拉攏分化部落首領很有一套,收服異己軟硬兼施,根本不像孩童手筆。”
話音剛落,朱慈煊目光驟然一沉,轉眸看向沈煉,聲音裡壓著幾分冷意:“沈煉,當初朕便吩咐過你,準噶爾部野心早顯,要你著錦衣衛將其羽翼隱患扼殺於萌芽。如今九歲稚子己能統兵設伏、玩弄邊軍於股掌,你告訴朕,這就是你辦的差?”
沈煉臉色一白,當即“噗通”一聲屈膝跪地,垂首沉聲道:“臣辦事不力,請陛下治罪。這三年來,錦衣衛在漠西安插十七路暗線,先後鋤殺了符合要求的名單二十五人的並且除掉巴圖爾琿臺吉麾下五名善戰臺吉、兩名頗具謀略的年長之子,本以為己斷其臂膀。首到此次寧夏三戰事發,臣深挖細查才知曉,這些人多是準噶爾故意放出的幌子,乃是迷惑我朝的煙霧彈。那噶爾丹自幼便被藏在部族深處,對外只稱是一心向佛的幼童,從不顯露鋒芒,臣的暗線數次探查都將他漏過,反被對方牽著走了。”
暖閣裡一下子安靜下來,只有朱慈煊指尖叩著茶盞的輕響,一聲一聲,敲得人心頭髮沉。
他盯著輿圖上漠西那片區域,眼神一點點冷下去。他記得史書裡噶爾丹後來的聲勢,卻沒料到這人九歲就有這般本事,比記載裡還要早熟。再等十年,等他成年掌權、統一漠西,必然是比沙俄更棘手的大患。
過了片刻,朱慈煊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你們連夜整理軍需、兵力明細,明日早朝,廷議西北方略。”
幾人躬身領命,退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