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得功率部疾行一日,進入大同以北的戈壁荒原地帶時,天色驟變。先是天邊湧起一道黃線,以極快的速度向隊伍壓過來,然後狂風夾著沙石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那是漠北罕見的強沙塵暴,風速極猛,沙粒打在臉上像無數根針在扎。天空瞬間暗了下來,白晝變成了黑夜,人馬在沙暴中彼此看不見、聽不到,旗杆被攔腰折斷,帳篷被風捲上半空。
隊伍瞬間被吹散。隨行的兩名蒙古嚮導也完全迷失了方向,蜷縮在馬肚子下面不敢動彈。黃得功下令全軍就地抱團避風,人馬擠在一起躲避沙石。一夜之間人困馬乏,水囊裡的水灌進了沙子,乾糧也沾滿了沙粒。
次日沙暴稍歇,天空還是一片昏黃。黃得功急於與大同守軍取得聯絡,更擔憂主力安危,便命副將林嶽率一千騎兵向南探路,尋找官道與烽火臺蹤跡。林嶽領命,帶著一千人沿著戈壁邊緣向南搜尋前進。
林嶽部行至一處名叫落馬峽的狹長山谷時,兩側山坡突然滾石齊下。巨大的石塊從山頂轟隆隆滾落,封住了峽谷兩端的出口。林嶽抬頭望去,山坡上密密麻麻站滿了準噶爾騎兵,粗粗估算不下六千人。是伏兵。
“結圓陣!”林嶽拔刀大喝。一千明軍迅速收縮成圓形防禦陣,盾牌手在外、火銃手在內,燧發手銃對著山坡上衝下來的準噶爾騎兵輪番還擊。槍聲在峽谷中迴盪,每一次齊射都有幾十名準噶爾騎兵從馬背上栽下來。明軍先後打退了敵軍三次衝鋒,山坡下堆起了厚厚一層人馬屍體。
準噶爾將領見正面衝鋒傷亡太大,改變了策略。他將騎兵分成小股,輪番從高處向谷底傾瀉箭雨,不急不慢地消耗明軍的彈藥和體力。戰至午後,明軍彈藥耗盡,火銃變成了燒火棍。陣地上瀰漫著硝煙和血腥味,傷兵的呻吟聲此起彼伏。
林嶽的左臂中了一箭,他用刀砍斷了箭桿,把傷口用布條胡亂纏了兩道,然後站首了身子。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殘兵,陣中能站著的己經不到三百人了。他把刀舉過頭頂,沙啞的聲音在山谷中迴盪:“弟兄們,跟我衝!”
三百人拔刀衝向谷口的石堆,與衝下來的準噶爾騎兵撞在一起。白刃碰撞的聲音、慘叫聲、嘶吼聲在山谷中混成一片。林嶽衝在最前面,連斬三名敵軍後,後背被一柄彎刀劈中,緊接著胸口又中了兩箭。他踉蹌了兩步,用刀拄著地面才沒有倒下,最終身中七箭,面朝北方跪著死去。
一千騎兵僅十七人趁亂翻山突圍,其餘盡數陣亡。十七名殘兵歷經艱險找到黃得功大營,個個渾身是血,有人鞋子都跑掉了,赤著腳站在戈壁灘上哭報敗訊。
黃得功聽到林嶽戰死的訊息,猛地站起身,撞翻了面前的案几。他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眼眶通紅,當場就要點兵去給林嶽報仇。幾名親衛和參軍死死拉住他,有人抱著他的腰,有人抓著他的馬韁。“將軍,不能去!敵軍人多,我們現在只有兩千人,去了就是送死!”
黃得功咬著牙,最終還是壓下了怒火。他收攏殘部退守青羊口隘口,同時派人快馬向朱慈煊傳報敗績與敵軍方位。
敗報送到主力大營時,朱慈煊正在帳中看輿圖。天氣熱的讓他額頭上覆著一層細密的汗珠,他在看到敗報的那一刻,他的手還是忍不住抖了一下。林嶽是他從南京帶出來的老人,跟著他打過山海關、打過川北,現在死在了戈壁灘上的一個山谷裡。
他沒有發怒。他閉上眼睛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睜開眼睛,聲音平穩但比平時低沉了幾分:“傳令全軍,棄掉所有非必要輜重與營帳。抽調健康士卒補充炮營與火槍營。全軍輕裝急進,不惜一切代價,三日內抵達前線。”
他頓了頓,補充道:“傳令沈毅,若敵軍來攻,只許依託工事用火器堅守。不許一騎出關應戰。”
三日急行軍後,朱慈煊率主力終於抵達大同前線,與黃得功殘部、沈毅的邊軍成功會師。三軍會合的大營紮在大同城北二十里的開闊地上,帳篷綿延數里,篝火的煙霧在灰濛濛的天空下升騰。
全軍清點共計西萬兩千人,其中火器營一萬兩千人,裝備燧發槍八千支、各式火炮一百二十門,另配車營戰車兩百輛。休整一日後,朱慈煊下令全軍開拔,向烏蘭布通推進,主動尋噶爾丹主力決戰。
烏蘭布通山下,噶爾丹己經布好了陣勢。他親率兩萬精銳鐵騎,裹挾一萬牧民協軍,在烏蘭布通山下依河結陣。他把上萬頭駱駝捆住西蹄臥在地上,駝背上堆放木箱、覆蓋溼氈,排成一道連綿數里的“駝城”防線。
騎兵藏於駝城之後,打算等明軍步卒衝陣受挫時再開陣放出騎兵衝擊,復刻游牧騎兵破陣的經典戰術。溼氈能擋住普通火銃的彈丸,駱駝的軀體能擋住箭矢——至少噶爾丹是這麼認為的。
朱慈煊登上一座小山坡,舉起千里鏡觀察敵陣。他看了很久,放下千里鏡時嘴角浮起一絲冷笑。這種戰術對付草原部落的騎兵對沖或許有效,但對上大明的新式火器,就是活靶子。
他當即下令佈陣:車營排在最前列,戰車之間設拒馬、挖淺壕,把兩百輛戰車連成一道鋼鐵防線。各類槍兵分三列居於車後,準備三段輪射——第一列跪姿射擊、第二列半蹲裝彈、第三列站立待命,如此輪轉不息。一百二十門火炮分左右兩翼靠前佈置,左翼六十門由沈毅指揮,右翼六十門由黃得功指揮。騎兵分列兩翼側後,待敵軍潰敗時包抄追擊。全軍嚴陣以待,絕不主動衝陣。
噶爾丹先派三千騎兵從左翼佯攻。三千匹戰馬捲起漫天塵土,呼嘯著衝向明軍左翼,馬蹄聲震得地面都在發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