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張煌言看向案頭筆墨，“我要閉門數日，起草一份文書。期間若非緊急軍情，不要打擾。”
眾人知道將軍必有深謀遠慮，齊齊應諾，各自忙碌去了。
帳內恢復安靜，張煌言提筆，飽蘸濃墨，在紙上鄭重寫下西個大字：中興十策。
他目光沉靜，落筆千鈞。這不僅僅是獻給太子的策論，更是他對自己半生理想、對這個破碎山河未來出路的思考與期許。
窗外，夜色漸深，但東方天際，似乎己隱隱透出一線微光。浙東的暗流，因江陰而來的這封信，開始悄然轉向。
揚州以北，邵伯湖附近，一個偏僻得幾乎被遺忘的小村落。
時值夏末，湖水映著灰濛濛的天空，岸邊蘆葦鬱鬱蔥蔥，卻透著一股荒涼。
村中房舍低矮破敗，許多己是斷壁殘垣，顯然也經歷過兵火的蹂躪。空氣中瀰漫著水汽、泥土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焦糊氣息。
村東頭一間勉強還算完整的茅草屋裡，一個身影蜷坐在門檻內的陰影中。
他衣衫襤褸，沾滿汙漬，原本應該束起的頭髮散亂地披在肩上，打著令人觸目驚心的結，許久未曾梳洗。
面容枯槁，眼窩深陷，臉頰瘦得顴骨高聳，嘴唇乾裂起皮，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了二十歲不止。
唯有那雙偶爾抬起的眼睛裡，深處還殘留著一絲未曾完全熄滅的、卻也被巨大痛苦磨得近乎麻木的微光。
他手裡捧著一個粗糙的陶碗，碗裡是渾濁的、帶著酸味的村釀土酒。
他一口接一口地喝著，動作機械，彷彿那不是酒，只是維持這具軀殼不立刻倒下的某種液體。
他，便是史可法。
揚州城破那日，他身披重甲，親臨缺口血戰，身中數創，力竭倒下，被親兵冒死搶出。
混亂中，他與大部失散，又被清軍追殺，最後是幾名揚州百姓將他藏入運糞車中，才僥倖逃出那片人間地獄。
等他再次恢復些許意識時，己是在這遠離揚州的偏僻水村。救他的百姓將他交給村裡一位略懂草藥的老郎中，便匆匆離去，他們還要回去尋找失散的親人，或者，收斂親人的屍骨。
身體的傷，在草藥和時間的作用下，慢慢癒合了。但心裡的傷，卻一日深過一日。
揚州十日。
那沖天的大火，震耳的哭嚎，粘稠得化不開的血腥，清軍猙獰的面孔，百姓絕望的眼神，同僚部下一個個倒下的身影。
每一幕，都如同最鋒利的刀子，日夜切割著他的靈魂。他時常從噩夢中驚醒，渾身冷汗，彷彿還能聽到那地獄般的聲響，聞到那令人作嘔的氣味。
“督師……該換藥了。”一個低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兩個同樣衣衫破舊、但身形精悍的漢子走了進來，手裡拿著搗好的草藥和乾淨的布條。
他們是史可法僅存的兩名親兵，李虎和趙勝。城破時，他們拼死護著史可法殺出，一路逃亡至此，始終不離不棄。
史可法恍若未聞，依舊一口一口喝著酒。
李虎和趙勝對視一眼，眼中滿是痛惜。他們默默上前，小心地解開史可法身上那件從未離身的、早己被血汙和塵土浸染得看不清原本顏色的官袍，露出下面包紮著的傷口。傷口大多己癒合，留下猙獰的疤痕。
換藥的過程，史可法一聲不吭，彷彿那身體不是自己的。
換完藥，李虎將一件乾淨的粗布衣服披在他身上，低聲道：“督師，村裡王老爹家屋頂漏了，幾個半大孩子弄不來，我和趙勝去幫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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