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東，紹興城外，一處臨水的軍營。
張煌言回到自己的營帳，燭火在微風中搖曳，將他沉思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花廳中的爭論，魯王的敷衍，方、朱二將的激憤，還有那些暗藏機鋒的眼神和低語，都像沉甸甸的石頭壓在他心頭。
他解開沾滿塵土的外袍，正要喚親兵打水，帳簾被輕輕掀開，一名心腹親隨快步走入，雙手捧著一封蠟封完好的信件，低聲道：“將軍，江陰方向有信到，送信之人稱，是太子殿下親筆。”
張煌言精神猛地一振，所有疲憊彷彿瞬間消散。
他接過信，入手頗沉。小心拆開火漆，裡面是兩封信箋，一封是太子朱慈煊親筆，另一封則是馮厚敦以江陰守臣名義所寫的公文。
他先展開太子的信。字跡談不上多麼華美，甚至有些地方因倉促而略顯潦草，但筆畫間自有一股崢嶸銳氣，力透紙背。
“張將軍煌言公尊鑑：
江陰孤城，早聞將軍威名。公以文士之身，率孤軍縱橫浙東，旗幡所向，清虜喪膽，忠烈之氣，首衝雲天。
近日全賴將士拼命、天意垂憐，江陰小挫敵鋒。然世道未靖，虜勢仍張，非聚天下義士，難復舊疆。將軍坐鎮東南，深謀遠略，某心甚敬。
今特遣信使，冒死傳書。若蒙不棄，願共謀破虜之策。東西兩軍倘能互為犄角，則江南可振，中興有望。言辭不盡，待君佳音。
江陰 朱慈煊 ”
信不長，但言辭懇切，推心置腹，既充分肯定了他過往的功績和名聲，又毫不掩飾地表達了招攬與合作共圖大業的期望，更以公相稱，給予極大的尊重。
沒有高高在上的命令，也沒有空泛的許願，更像是一位志同道合者發出的誠摯邀請。
張煌言握著信紙的手，微微有些顫抖。他自投筆從戎以來，輾轉苦戰，見過太多人心詭譎，利益算計。
弘光朝廷的昏聵，魯王麾下的掣肘與私心，都曾讓他倍感無力。
而這位突然橫空出世、在江陰打出驚天戰績的太子殿下，給他的第一印象，卻是如此的不同。
他又展開馮厚敦的信。信中詳細說明了江陰之戰的過程，描述了神機營的強悍，各路義軍雲集的盛況，以及目前整合軍隊、穩固防務的舉措。
最後提到，己派人聯絡太湖及其他方面，希望與張將軍部建立穩固聯絡，共抗清軍。
兩封信讀完，張煌言心中那點因魯王態度而產生的陰鬱和迷茫，瞬間被一股澎湃的熱流衝散。太子在江陰，是真的！而且如此清醒，如此務實，如此有明主之氣！
他揹著手，在帳內緩緩踱步，燭光將他頎長的身影投在帳壁上，微微晃動。
激動過後，是更深沉的思考。太子招攬，是莫大的機遇，但該如何回應，才能最大限度地為太子，為抗清大局出力？
首接率軍北上江陰？他看了一眼帳外夜色中沉默的營盤。自己麾下兵馬不過數千，且多是太湖子弟，北上路途不近，沿途清軍關卡重重，魯王那邊也未必放行，甚至可能引發衝突。
更重要的是，太子信中提到“東西呼應”，顯然並非單純希望他帶兵去匯合。
“東西呼應……”張煌言低聲重複，眼中光芒漸亮。他走到簡陋的書案前，攤開一張粗略的東南輿圖，手指從江陰劃過太湖，落到浙東，又延伸到更東面的海上。
一個清晰的思路在他腦海中成型。
他不能急於北上。他應該在浙東，為太子殿下做更多、更關鍵的事！
首先，是造勢！太子在江陰大捷的訊息，必須更大範圍地傳播，尤其是在這士紳雲集、人心尚存的浙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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