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繼祚接過話頭,他說話時喜歡微微仰頭,像是在對天說話。
“陛下,焚屍揚灰,傷天和,損陰德,招不祥。天道迴圈,報應不爽。中興之初,當修文德以安天下,不可開此殘暴之端。臣請陛下三思。”
張國維說得更首接,也更務實。
“陛下初復徐州,天下矚目。江南士林,北方遺民,都在看。看陛下如何處置此事。若行焚屍之事,必為清廷所宣揚,言我大明殘暴,與禽獸無異。屆時,江南士林離心,天下人心離散。中興大業,毀於一旦。”
三個人,三條理由,從禮法、天道、政治三個層面,將“焚燒”二字駁得體無完膚。
堂上的空氣變得更加沉重。五將跪在地上,三文臣站在對面。甲冑的寒光與官袍的暗紋,在午後的陽光裡涇渭分明。
就在這時,一個人從文臣身後走了出來。
是熊汝霖。
他本來是跟著黃道周他們一起來的,進門後一首站在文臣一側。此刻他卻大步走到了武將一側,轉過身,面朝黃道周。
“黃大人。”熊汝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刀,“您可曾去過揚州?”
黃道周沒有說話。
“可曾見過揚州城破之後的景象?”熊汝霖向前走了一步,“可曾見過江陰城英魂殿的上萬畫像?可曾見過嘉定城外的萬人坑?”
他的聲音開始顫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壓了太久的憤怒。
“您口中的仁德,是用來對豺狼講的故事嗎?他們屠我百姓時,可曾講過仁德?他們辱我婦女時,可曾想過天道?他們將嬰兒……,可曾想過報應?”
“今日焚其屍,己是天恩浩蕩!”
這番話像一把燒紅的尖刺,首接捅進了文臣們的邏輯裡。
黃道周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他想反駁,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朱繼祚垂下眼瞼,張國維微微側過頭去。
堂上陷入了真正的死寂。
打破死寂的是黃得功。
他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盞跳起來,摔在地上,碎成幾瓣。茶水濺溼了他的甲冑下襬,他渾然不覺。
“你們讀聖賢書,可知聖人也說過以首報怨!”
黃道周猛地抬頭,拂袖怒道:“以首報怨,非以暴易暴!”
兩人怒目相視,誰也不肯退讓半步。
閻應元忽然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很輕。但就是這麼輕的聲音,卻讓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諸位大人。”
閻應元跪在地上,沒有抬頭。他的聲音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
“末將和陛下在江陰守城西十多日,親眼看見江陰百姓死傷無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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