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汝霖的話是刀,閻應元的話是鋸子。刀砍在身上會疼,可英雄的面容,那是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傷痛。
爭執持續了很久。從申時初刻吵到申時末刻,從陽光斜照吵到夕陽西沉。武將拍案,文臣拂袖,茶盞摔了好幾個,硯臺被震落在地上,墨汁濺了一地。
黃得功又拍了一次案几,這一次力氣太大,案几上的城防圖被震得滑落一半,懸在半空搖搖晃晃。
“你們在衙門裡坐著,知道城外死了多少人嗎!你們數過嗎!”
黃道周面色鐵青,伸手指著黃得功,手指在發抖:“黃將軍!你這是在說老夫不體恤民情?老夫為官三十載,從未——”
“從未什麼?”史可法冷冷打斷他,“從未上過戰場?”
黃道周的話噎在喉嚨裡。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朱慈煊站了起來。
他一首沒有說話,從爭吵開始到現在,他一個字都沒有說。他只是坐在主位上,聽著,看著,手指不再叩擊案几,而是靜靜地搭在扶手上。
他等所有人都說盡了話,等所有人的憤怒、委屈、堅持、退讓全都擺在檯面上,等堂上再也沒有新的理由、新的爭吵、新的沉默。
然後他站了起來。
“黃將軍。”他先看向武將一側,聲音平靜,“你們的恨,朕知道。朕與你們一樣恨。”
黃得功眼眶微微泛紅。
“黃先生。”他再看向文臣一側,聲音依然平靜,“你們的憂,朕也知道。中興之業,需要仁德之名。”
黃道周垂下眼簾。
朱慈煊頓了頓,說出了一道令所有人都意外的決定。
“不可焚燒,亦不可暴屍。於城外擇偏僻空地,以石灰消毒,集中深埋。不立墳,不樹碑,不留任何記號。”
堂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武將們沒有想到是這個結果。文臣們也沒有想到是這個結果。這個決定既不是武將想要的焚燒揚灰,也不是文臣想要的按禮安葬。它是一個折中的、看似溫和的方案。
朱慈煊又補了一句。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掩埋之地,須告知徐州百姓,徵得百姓同意,方可動工。”
這句話說得太輕了。輕到如果不仔細聽,甚至會漏過去。
但黃道周聽到了。張國維也聽到了。閻應元、史可法、朱成功全都聽到了。
閻應元低垂的眼簾微微一動。史可法的呼吸停了一瞬。朱成功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東府何吾騶出列,躬身行禮。
“陛下以仁德處置,臣深以為然。”他的聲音溫和恭謹,“為安民心、鎮地氣,臣請於掩埋地旁建一道觀,設醮超度。非為賊寇,乃為我大明子民之心安。”
朱慈煊頷首:“準。此事由黃道周、張國維、朱繼祚三位愛卿全權主持。務必穩妥,安靜,速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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