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城頭,大明旗幟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城外,餘燼未熄,煙柱漸散,在夜空裡慢慢稀釋成一層淡淡的灰霧。
忠烈紀念碑靜靜矗立,青石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紀念碑對面,十七具罪骨無聲跪伏於地下,面朝紀念碑,永世不起。
朱慈煊翻身上馬。龍袍金甲,在月光下閃著清冷的光。他撥轉馬頭,面朝南方。
六月二八,子時。
朱慈煊只穿了一件月白中衣,領口微微敞開,露出鎖骨。外面罩著一件玄色便袍,袍袖挽到肘彎處,露出小臂上結實有力的肌肉。
他正批閱軍報,毛筆在紙面上移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案頭堆著三摞文書。左邊是江北軍務,黃得功的駐防方案。中間是徐州民政,撫卹傷亡、安置流民的奏報。右邊是張國維呈上的“三國使臣接待儀注”。
他拿起來翻了兩頁,目光在“跪拜之禮”西個字上停了片刻。
東府建議,三國使者乃海外番邦,當行三跪九叩之禮。但考慮到俄國、日本、荷蘭並非藩屬國,可折中為“一跪三叩”。
朱慈煊嘴角浮起一絲冷笑,隨手將儀注擱在案頭。
窗外傳來巡夜士兵的腳步聲,甲冑摩擦,靴底踩在石板路上,由遠及近。每隔半盞茶經過一次。
子時三刻。
書房的門無聲推開。夜風捲入,燭火劇烈搖晃。沈煉己跪在案前,一身黑衣,肩頭有夜露的溼痕。
朱慈煊沒有抬頭,只吐出兩個字:“說吧。”
沈煉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陛下。東西兩線,同時生亂。”
“東南線,淮安。淮揚王氏,自我軍收復淮安後再度橫行。串聯七家豪族,強佔朝廷分給百姓的無主荒地三千餘頃。暗中勾結鹽商,意圖壟斷兩淮食鹽產銷。”
朱慈煊的筆停了。
“王氏嫡幼子王承德,當街強搶民女,鎖入府中施暴凌辱。”
朱慈煊手中筆輕輕放下了。
“淮安縣令趙秉首收受王氏重金賄賂,壓下全部訴狀。對外宣稱民間口角業己和解。”
沈煉的聲音依然沒有波動。
“那女子家人不服,欲上告。被王氏私兵打斷雙腿,扔出城外。至今生死不明。”
朱慈煊的手指緩緩收緊,青筋爆起。
“北線,鳳陽。中都鳳陽,劣紳假借為陛下建皇莊、守祖陵之名,圈佔荒地一萬兩千餘畝據為己有。朝廷下發的種子糧款,被剋扣七成以上。百姓稍有反抗,便以衝撞皇陵之罪毆打羈押。己有多名農戶被打成重傷,有人不治身亡。”
“他們甚至在鄉間揚言——陛下是鳳陽人,自然護著家鄉父老。分田之令,不過是做給外人看的。”
朱慈煊的手指猛地收緊,攥成拳頭,發出輕微的咔咔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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