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安靜下來，所有的眼睛都盯著這個高大的武將。
“我是明軍副將楊振武，閻應元閻大人麾下！”他的聲音很大，足以傳遍整個村口，“你們今天做的事情，我都看見了，也都聽說了！你們恨孫之獬，恨那些幫著清狗欺負咱們的人，這個恨，我懂！我比誰都懂！”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漢從人群中走出來，渾身泥濘，雙手還在微微發抖。他手裡捏著一把錐子，錐尖上還帶著血。
“楊將軍，你是官，你是當兵的，你曉得啥叫苦？”老漢的聲音沙啞，眼眶通紅，“孫之獬那道剃髮令下來的時候，我兩個兒子，一個十七，一個十五，就因為不肯剃頭，被清兵按在地上活活打死了！我老伴哭瞎了眼，去年也走了！我一個孤老頭子活到今天，就是要看看這些狗東西的下場！現在明軍打回來了，我報仇難道不該？”
人群中有哭聲，有叫好聲，有咬牙切齒的咒罵。一根根木棍被高高舉起，一雙雙眼睛佈滿血絲，整個村口瀰漫著一種近乎狂躁的情緒。
楊振武沉默了片刻，風吹得他的披風獵獵作響。
然後他走上前去，在那老漢面前單膝跪下。
這個舉動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爺子，”楊振武的聲音低沉了許多，目光首首地盯著那老漢的眼睛，“你對得起你兒子，也對得起你老伴。你是個鐵骨錚錚的漢子。但你兒子要是活到今天，看到你拿錐子往人家身上扎，他會高興嗎？”
老漢嘴唇哆嗦著，沒有回答。
“你兒子是被清狗的刀殺的，不是被這些孫家婦人殺的。孫之獬不在了，他大兒子也不在了，這些人裡有沒有作惡的，確實有，但你們這樣不分男女老幼一律按倒扎針插毛，和當年清狗屠城又有什麼區別？”
院落旁安靜了一瞬，有人大聲反駁：“他們是漢奸種，打死活該！”
“對！打死活該！”
聲音此起彼伏，人群中再次湧動著一種躁怒的情緒。
楊振武站起身，拔出腰間佩刀，刀身在陽光下一閃。不是指向百姓，而是猛地劈向路邊一棵枯樹，咔嚓一聲，碗口粗的樹幹應聲而斷。
人群一驚，喧譁聲頓時壓低了幾分。
“我這把刀，砍的是清狗，砍的是韃虜，不是砍漢人的！”楊振武聲音如雷霆滾過，“鄉親們，你們今天把這些人殺了，明天就能把田種好了？後天就能把日子過順了？不能！聖上說了，均田免賦，明軍打到哪裡，田地就分到哪裡！這才是咱們過好日子的根本！”
他轉身面對那些被綁在樹上的孫家族人和幾個同樣被押計程車紳家眷，示意手下過去割斷繩索。
幾個火銃手猶豫了一下，但還是上前割斷了繩索。那些被綁的人癱軟在地，有幾個己經嚇得站不起來，褲腿上溼了一大片。
“這些人是投清計程車紳不假，但其中有孫之獬的族人，有幫著清軍迫害百姓的地方豪強，也有在剃髮令下充當幫兇的鄉紳餘孽。該怎麼處置，軍中有王法在，朝廷有律例在！咱們得明明白白地審，清清楚楚地判，該殺頭的殺頭，該流放的流放，該抄家的抄家，一樣都少不了！絕不讓一個禍害過百姓的人矇混過關！但絕不能像你們今天這樣，一千多號人不分青紅皂白西處抄家殺人！光天化日之下瓜分人家的錢財，這和趁火打劫有什麼兩樣？”
那個老漢站在原地，手中的錐子鬆了，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將軍……”老漢的嘴唇哆嗦著，眼淚從滿是皺紋的臉上淌下來，含混不清地喃喃著，“我的兒，我的兒啊……”
楊振武上前扶住老漢的肩膀，聲音低沉卻清晰：“老爺子，你兒子沒了，但你還有地。皇上說了，山東的地，清廷佔的、投清士紳霸佔的，全都分給百姓耕種。你回去等著，用不了多久，官府就會派人來丈量土地。”
他環顧西周，刀鋒一般銳利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張臉，提高聲音向著所有人喊道：
“鄉親們聽我一句勸——今天就到此為止，都回各自村裡去！那幾個領頭鬧得最兇的，把抄來的銀錢、被服、糧食都先堆在這座院外，回頭由官府造冊登記。這宅子裡的人和地，官府會一一清查！該退的田地退給你們，該懲治的人一個都逃不掉！我楊振武以頭頂上的盔纓擔保！”
人群躁動，有人不甘心地喊：“萬一官官相護呢？萬一他們又沒事了呢？”
楊振武猛地回過頭，目光如電：“誰要是敢包庇這些投清計程車紳，徇私枉法，先把他的腦袋擰下來掛在城門口！天下是咱們用命打回來的，不是靠別人讓的！要受窮受苦，大家一起受，但誰要再騎在咱們頭上拉屎，老子第一個不答應！”
一陣長久的沉默之後，人群中有人先動了，把手裡的扁擔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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