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行至淄川外圍時，楊振武的斥候帶回了一個讓他眉頭緊鎖的訊息。
淄川縣，孫之獬的老家，正在發生的事，超出了軍令的範圍。
……
事情的起因要追溯到半個月前。山東各地破城的訊息傳到淄川時，鄉間百姓還只是私下議論。等到臨清投降、濟寧守將開城、明軍兵鋒首指濟南的訊息接連傳來，整個淄川城外的鄉野沸騰了。
不是歡呼，是積蓄了數年的憤怒決堤。
最先行動的是孫之獬祖籍所在的幾個村莊。那些在孫之獬發跡後仗勢欺人的孫氏族人，那些在清廷剃髮令下狐假虎威的鄉間走狗，那些在孫之獬被革職回鄉後仍然魚肉鄉里的豪奴，全都成了靶子。
但淄川百姓的怒火不止燒向孫家。過去幾年裡，那些投靠清廷的山東士紳，有些是明朝舊官主動剃髮降清，有些是地方豪強勾結清廷鎮壓抗清義軍，有些是在剃髮令下充當幫兇的鄉紳，在清軍勢力尚存時百姓敢怒不敢言，如今明軍打回來了，秋後算賬的時候到了。
孫氏大宅的門是被村民用木樁撞開的。
孫之獬本人去年在江南一帶被擒，其子也一同落網，父子二人被押解遊街時，憤怒的百姓曾用豬毛插滿他們的頭頂，以回應孫之獬那條禍害萬民的“剃髮易服”之策。
這一做法在江南民間迅速傳開，成了一種羞辱漢奸的獨特方式，豬毛粗硬而扎人，插在頭皮上如芒在背，寓意“你讓天下人剃髮易服，便讓你嚐嚐髮根被拔起後再被畜生的毛扎進皮肉是何滋味”。
如今淄川百姓如法炮製。
孫之獬老家留守的族人，從老婦到幼童，被憤怒的鄉民一個個從宅中拖出。
孫之獬的幾個兄弟被五花大綁押在村口，村民們用錐子在他們的頭皮和身上扎出密密麻麻的細孔，有的扎得淺一些，有的扎得深至發顫。
然後從豬圈裡揪出肥豬，拔下粗硬的豬鬃，一根一根地插進那些血孔裡。
“你不是讓天下人剃髮留辮麼？”有老農手持錐子，一邊扎一邊喊著，聲音沙啞得幾乎撕裂，“你孫家祖宗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豬狗不如的東西，給你插豬毛都是糟蹋了豬毛！”一個斷了三根手指的老漢衝上前去，在孫之獬的一個族兄臉上狠狠地啐了一口。
那老漢的手筋是在清軍強迫百姓剃髮時被刀砍斷的，當時他不過是為兒子說了句“孩子還小”，便被按倒在地，一刀生生砍斷了手指。
一旁的女人哭喊聲、咒罵聲、孩子的嚎哭聲混成一片，整條村巷泥濘不堪。有孫氏族人跪地求饒，聲稱自己從未作惡，只是本分種田的旁支。
但圍觀的百姓中立刻有人站出來歷數哪一年孫家的管事強佔了哪家的田地，哪一年孫家的奴僕打斷了誰的腿。
不過，孫氏族人中最主要的是追隨孫之獬去江南效命的那幾個嫡系子孫都己不在，留守的老幼婦孺中倒有大多確實不曾親自作惡。
但憤怒的鄉民哪裡顧得上分辨這個，漢奸的血脈，就該連根拔起。
訊息像野火般蔓延。淄川相鄰的幾個縣，益都、長山、新城，各地百姓聞風而動，地主豪紳家中凡是在剃髮易服令下充當過清廷幫兇的，凡是在清軍南下時主動獻糧獻銀的，凡是在鄉間強逼百姓剃髮、動輒以“抗命”為由將人拖去官府問罪的，全都成了被衝擊的目標。
僅僅是兩日之間，膠萊河谷一帶便有十多家士紳宅邸被鄉民破門而入，錢財、田契被強行瓜分，“引清者全家當誅”的叫喊聲此起彼伏。
各村各鄉自發地串聯起來，領頭的是那些在清廷統治下家破人亡的苦主，是那些在剃髮令中失去親人的寡婦鰥夫，是那些被清軍和投降士紳聯手欺壓的老農。他們舉著鋤頭、扁擔、鐵鍬，從西面八方的村莊湧向那些“投清士紳”的宅院，規模越來越大。
到楊振武率軍趕到淄川城外的八月二十二日那天，據斥候打探，己有五個村莊、數千鄉民自發集合，正商議著分頭前往其他村鎮，繼續“清算”那些在清廷統治下幫兇過計程車紳人家。
……
楊振武立在淄川城外的官道上，看著遠處村莊升起的黑煙，面色鐵青。他身旁的參將林成棟緊握刀柄，面露難色。
“將軍，這些百姓……”林成棟低聲道，“孫之獬確實是禍首，他那些族人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咱們真的要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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