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團走到午門前的時候，更過分的事發生了。按規矩，外國使臣入宮覲見，必須在午門外下馬步行入內。
但揆一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午門外的禮部尚書，用生硬的漢話說道：“我們是來救你們命的。讓太后親自出來迎接，不算過分吧？”
禮部尚書跪在地上，額頭上的汗珠子滴在金磚上，聲音都打顫了：“諸位大人，太后乃一國之母，萬金之軀，實在不便親迎。還請諸位大人按規矩下馬入宮，太后己在慈寧宮設宴，恭候諸位大駕。”
揆一哼了一聲，轉頭和身後的各國代表交換了一個眼色，然後慢悠悠地翻身下馬。但他下馬之後，並沒有把韁繩交給禮部的人，而是隨手丟給了身後的一名洋兵，然後大步跨過午門的門檻，連看都沒看跪在地上的禮部尚書一眼。
孝莊在慈寧宮設了宴。席面很排場，山珍海味擺了滿滿一桌，宮裡的樂師彈著琵琶，舞姬甩著水袖，一切都是按照接待最高規格使節的禮儀來的。
但使團的這些人顯然沒把這場宴席當回事。一個俄國代表喝了兩杯酒就開始大聲喧譁，對著跳舞的宮娥擠眉弄眼。
一個日本代表從懷裡掏出一塊玉佩，在手裡把玩著，那是當年清軍入關時從明皇宮裡劫走的物件，如今被洋人當成了把玩的小玩意兒。
孝莊坐在主位上，臉上掛著笑，那笑意是用針線縫在嘴角的，紋絲不動。她的手藏在袖子底下，指甲一寸一寸地掐進掌心裡，掐出了西道深深的印子。
酒過三巡，揆一放下了酒杯。他從隨從手裡接過一份早己備好的羊皮卷，攤開在桌面上，然後用指節敲了敲桌面，發出篤篤兩聲清脆的響。
殿中的樂聲停了，舞姬也退了下去。所有人都看著揆一，看著他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太后。”揆一開口了，他的漢話雖然生硬，但每一個字都還算清晰。
“我們八國聯合使團此次進京，是帶著誠意來的。貴國目前的情況，不用說，太后比我們更清楚。明軍三面包圍，北京危在旦夕。沒有外援，北京最多撐一個半月。”
他故意停了一下，看著孝莊臉上那層縫上去的笑意抖了抖。
“我們八國願意提供援助。”揆一翻開了羊皮卷，唸了起來，“即刻集結五萬精銳僱傭軍，援助兩萬支新式遂發步槍、一百五十門加農野戰炮，派遣全套軍事教官團訓練八旗軍。我們承諾，幫助貴國守住北京，甚至擊退明軍。”
孝莊的眼睛亮了一下，但緊接著，揆一翻過羊皮卷的下一頁，那絲笑意變得更深了。
“作為交換，我們希望貴國表現出誠意。”揆一的手指在羊皮捲上划過去，一個字一個字地念道，“第一，徐光啟、孫元化所著的全部火器圖紙、神機營操典、鑄炮技術、火藥配方，以及明朝歷代積累的天文、曆法、水利、機械類典籍，全數贈予我們八國。”
殿中響起了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響。禮部尚書的臉白得像一張紙。
“第二，現存於北京皇宮的《永樂大典》全部殘卷，分贈八國，每國一套完整抄本，原件由八國共同保管。”
揆一翻到了下一頁，繼續念道：“第三，割讓遼東旅順口給俄國，永久承認荷蘭對臺灣全島的所有權，正式承認日本對朝鮮的宗主權。”
“第西，貴國入關後所獲的明皇宮珍寶，折價三百萬兩白銀，賠付八國作為軍費。”
“第五，擊退明軍後，貴國需開放全國所有口岸，八國享有永久免稅貿易權、領事裁判權，可在中國境內自由設廠、開礦。”
他把羊皮卷合上，放在桌上，推到了孝莊面前。然後他重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像是在品嚐什麼美味：“太后，條件都在這兒了。您慢慢看。”
慈寧宮裡一片死寂。連銅漏的水滴聲都聽不見了，只剩下殿外風穿過廊柱的嗚咽聲，和殿中十幾個人的呼吸聲。
孝莊端坐在寶座上，面如死灰。她嘴唇上的血色消失得乾乾淨淨，整張臉白得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她的手按在膝蓋上，隔著衣料都能看見骨節因為用力而凸出的形狀。
她知道洋人貪婪，從多爾袞在世的時候她就知道。這幫紅毛番子從來不是來做善事的，他們是聞著血腥味來的鯊魚。
但她萬萬沒想到，他們要的不是一塊肉，而是整副骨架子。火器圖紙是滿清拿命從明軍手裡搶來的武器根基，全都給了洋人，等於把滿清最後一點軍事機密拱手相送。
割地、賠款、開放口岸——這幾條加在一起，就是把整個江山的血肉一塊塊割下來，餵給這些永遠喂不飽的餓狼。
孝莊渾身止不住地發抖。那種抖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怎麼壓都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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