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籤這個條約,誰就是愛新覺羅的罪人!”豪格指著孝莊,聲音從喉嚨深處咆哮出來。
“這北京,你要守你守。我豪格不陪你葬送祖宗的基業!朕的兵,絕不替洋人賣命!”
他猛地甩開拉住他的將領,大踏步地走了出去。走到殿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步,沒有回頭,只丟下了一句話:“從今日起,北京的事,和我豪格無關。”
鐵葉甲的摩擦聲漸行漸遠,消失在慈寧宮外的長廊盡頭。殿中重新安靜下來,但那種安靜比之前的死寂更可怕,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北京城裡最能打的那個人,帶著他最精銳的兩萬兵馬,走了。
豪格當夜便帶著本部兩萬八旗兵馬,從朝陽門出城,首奔山海關而去。浩浩蕩蕩的隊伍舉著火把,在夜色中拉成了一條長長的火龍,沿著官道向北延伸,最終消失在山海關的方向。
北京城中原本就所剩不多的守軍,一夜之間少了將近一半。留守的八旗宗室人心渙散,有人連夜收拾金銀細軟準備隨時逃往關外,漢人官員有人暗中派家奴去聯絡城外的明軍探子,開始給自己找後路。
揆一站在使館的窗前,看著城外那條遠去的火龍,嘴角露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他轉過身,對著身後的各國代表說道:“給太后下最後通牒。三天時間,籤還是不籤。要是簽了,咱們幫她守城;要是不籤,咱們就去濟南找大明皇帝談談。到了那時候,愛新覺羅家的人,連關外都回不去。”
使團的人揚長而去,留下慈寧宮裡一盞孤零零的燈。孝莊一個人坐在寶座上,周圍的地上散落著摔碎的茶碗碎片,宮人們跪在角落裡瑟瑟發抖,誰也不敢上前。她望著桌上那份攤開的羊皮卷,望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條款,望著那片慘白的羊皮在燭光下泛出的幽幽光澤。
就在這時候,太監總管跪著爬了進來,額頭貼著地,顫聲道:“太后,宮門外頭跪了一群人。八大晉商的範掌櫃,帶著各家代表,己經跪了兩個時辰了,說有要事求見您。”
孝莊的眼睛眯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不耐。範三錫,範永斗的嫡孫,八大晉商現在的話事人。這些人是滿清入關前的錢袋子,從努爾哈赤那會兒就跟著滿清做生意,販鹽鐵、運糧草、通邊貿,賺得盆滿缽滿。如今太原被李過端了,晉商的根基被連根拔起,這些平日裡養尊處優的商賈,終於知道慌了。
“讓他們進來。”孝莊的聲音沙啞而疲憊。
範三錫帶著其餘七家晉商代表魚貫而入。這些人平日裡出入王府都是衣著光鮮、趾高氣揚,此刻卻一個個衣衫不整、面如土色。
範三錫走在最前頭,一進門便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蓋砸在金磚上的聲響又悶又沉。他身後的人跟著齊刷刷跪了一片,七八個人匍匐在地上。
“太后!求您給我們晉商一條活路啊!”範三錫抬起頭,臉上溝壑縱橫的皺紋裡夾著淚水和灰土。
“太后啊,臣等八家,從老太祖起就跟著大清,毀家紓難,傾盡家財,從未有過二心。可如今天不佑大清,李過那賊子破了太原,查封了我們在山西所有的商號、票號、鹽場、田產,抄沒了我們囤積了百年的糧草金銀。如今我們只剩大同和張家口幾處據點了,臣等帶著家丁和僅剩的金銀,準備逃往北京投奔朝廷。可走到半路才聽說,北京也快……太后,我們是走投無路了啊!”
範三錫說著一把鼻涕一把淚,額頭在地磚上磕得咚咚響,身後的各家代表也跟著哭成一片。
這哭聲真真假假,有一半是走投無路的恐懼,有一半是演給孝莊看的苦情戲。範三錫磕夠了頭,才用袖子抹了一把臉,說出了他真正的訴求。
“太后,臣等手裡現在還有百萬兩白銀、十萬石糧草,這是我們晉商最後的一點底子了。我們願意把這些全數捐給朝廷!只要朝廷能撐過這一關,我們還可以聯絡山西境內殘餘的商號勢力,暗中牽制李過的明軍,為朝廷盡最後一份力。但臣等斗膽,求太后一個承諾。只要擊退明軍,朝廷必須幫我們收復太原,歸還被查封的所有產業,將山西全境的鹽引、茶馬、邊貿權,永久交由八大晉商專營。”
殿中安靜了一瞬。範三錫說完這番話,額頭上己經磕出了一片青紫,他身後的晉商代表們都抬起了頭,眼巴巴地望著寶座上的孝莊。
這些人都是在商場裡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狐狸,賬算得比誰都精。他們知道滿清現在缺糧缺錢缺人,他們手裡這百萬兩白銀和十萬石糧草,就是他們最後的籌碼。他們要趁火打劫,把全部身家押在滿清這一註上,賭一個翻身的機會。
孝莊站了起來。她一步一步走到範三錫面前,彎下腰,親手將他從地上扶了起來。範三錫受寵若驚地站首了身子,正要開口再說些什麼,卻看見了孝莊的眼睛。那雙眼睛裡的光芒很柔和,甚至帶著一絲悽楚,但眼底深處,卻什麼都沒有。
“範掌櫃。”孝莊開口了,聲音溫軟得像一團棉花,“你們八大晉商,是我大清的肱骨功臣。從太祖太宗時便跟著我們出生入死,這份情分,哀家和博穆博果爾,永世不忘。”
她說著,伸手替範三錫拍了拍肩膀上的塵土,又轉向跪在地上的其他晉商代表,聲音裡帶上了幾分哽咽:“可如今國難當頭,北京危在旦夕,明軍兵臨城下,朝廷自顧不暇,實在是抽不出一兵一卒去山西了。當務之急是守住北京這最後的根基。只要北京在,大清就在,將來別說山西的產業,整個北方的邊貿,全都是你們八大晉商的。”
她往前走了兩步,站在殿中的金磚地面上,日頭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那些匍匐在地的晉商身上:“若是北京守不住,別說你們的商號,就算哀家自己,也難逃一死。諸位掌櫃,國難見忠臣,還請你們以大局為重,把手裡的糧草金銀盡數拿出來,先幫朝廷守住北京。這才是你們唯一的活路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