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崩尚有山河在，國破寧無節烈存。”夏完淳的聲音到了這一句，己經帶上了幾分沙啞的哭腔，但他硬生生把那股哽咽嚥了回去，最後一句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喊出來的，“今日重開天日照，為君磨石勒深痕！”
詩成，湖畔安靜了一瞬。緊接著，跪在地上的百姓爆發出震天的哭喊和歡呼。
那個老婦人匍匐著往前爬了兩步，仰起滿臉淚水的臉，嘶聲喊道：“陛下聖明！陛下聖明啊！”
其他人跟著一起喊，哭聲與呼聲交織在一起，撞在湖面上，又彈回來，在大明湖的上空迴盪不散。
朱慈煊抬起手，輕輕點了點頭。他的聲音不大，但在一片喧囂中，每一個字都清晰地落在眾人耳中：“存古此詩，可告慰烈女忠魂，可警醒後世來人。”
夏完淳躬身一禮，退到一旁，用袖子飛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朱慈煊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湖邊最近的一塊石頭上。晨霧開始慢慢散去了，湖面在初升的日光下泛出粼粼的光。
他低頭看著腳下的湖水，水面平靜得像一塊墨玉，倒映著岸邊的垂柳，倒映著他的臉，也倒映著頭頂漸漸亮起來的天光。
然後他抬起眼睛，望向湖心那一片深不見底的碧綠。
眼前的湖水和岸邊的哭聲，忽然在他的腦海裡和另一幅畫面重疊在了一起。
那幅畫面來自他靈魂深處另一個時空的記憶，來自一個這個時代的任何人都不會知道的世界。
在那個世界裡，大明湖也是一個被人掛在嘴邊的名字，街上隨便拉一個人問問，十個裡有九個都知道大明湖。
可他們知道的大明湖，不是什麼千餘烈女投湖殉國的地方，不是什麼十幾萬軍民被屠城的血海深仇。
他們記得的，是一個戲說故事裡的虛構女子，是一場風花雪月的言情橋段。
所有來這裡遊玩的人，穿著格格服站在湖畔指指點點的，都是那個虛構故事裡的情節，歡聲笑語，拍照留念，沒有一個人知道腳下的這片泥土裡，浸著多少人的血。
朱慈煊的指尖微微顫抖起來。一股悲涼從心底最深處泛上來，像一團冰水，順著血管流遍了全身。
何其可悲。全城幾十萬人被擄走，被殺者無數，而這一千三百多條人命，把這片湖水染成了紅色，那些女子用最慘烈的方式守住了自己的清白和尊嚴，連死都不肯彎一下膝蓋。
濟南百姓的屍骨，堆滿了這座城裡的大街小巷，血水流淌了十天十夜。這些事明明白白地寫在史書裡，刻在民族的骨血裡。
可是幾百年後，竟然被一場虛構的風月戲說蓋了過去，忠魂被遺忘，國恥被消解，來這片湖的人只記得一個虛擬的琴棋書畫的妓女，卻忘了那些在冰層裡抱臂昂首的烈女。
他站在那裡，很久很久沒有說話。湖風吹過來，撩起他素色衣袍的衣角。身後的夏完淳和黃得功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出了同樣的意思。
陛下此刻心緒翻湧，但他們不敢打擾，也不知道該怎麼打擾。閻應元低下頭，看著自己握刀的那隻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湖邊的百姓哭聲漸漸低了下去，化作了零星的抽泣。老婦人跪在地上，用袖子緊緊地捂住了自己的嘴，肩膀仍然在不停地顫抖。
朱慈煊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低沉，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用錘子釘進石頭裡的鐵釘，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傳朕旨意。”他說。
身後西人同時肅立，錦衣衛們紛紛單膝跪地。
“第一道旨意，於大明湖畔烈女投湖處，修建濟南死難軍民忠烈祠。正殿供奉崇禎十二年屠城死難的十餘萬軍民牌位，偏殿設烈女坊，將可考證的投湖烈女姓名、事蹟，盡數刻碑，永世留存。”
他的聲音在湖面上回蕩，岸邊的老婦人猛地睜大了眼睛，渾濁的淚水又湧了出來。
“第二道旨意，在投湖原址立碑，刻‘大明湖烈女殉國處’。將屠城史實、烈女事蹟刻於碑陰。同時命史官將濟南屠城之事詳載入官修明史，納入天下蒙學課本。讓大明孩童自幼便知此段國恥，永世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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