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沒想到,時隔三個多月,這個人竟然以負荊請罪的方式,出現在了濟南城下。
濟南城南門的城牆上,守城計程車兵己經遠遠看見了城門外官道上那個磕磕絆絆走來的身影。
那個人赤著上身,精瘦的身板上纏著一圈圈荊條,尖銳的荊刺扎進皮肉裡,血珠子順著脊背往下滾,在身後留下了一串斑斑點點的血痕。
他腳上穿著一雙磨穿了底的布鞋,十個腳趾頭露在外面,腳趾縫裡全是泥土和血痂。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兩隻眼睛首首地盯著濟南城的城門,眼神里沒有猶豫,只有一股豁出去了的決絕。
城門口的百姓紛紛讓開,圍在兩邊指指點點,但沒有一個人上前阻攔。
守城的兵丁握著長槍,警惕地盯著這個奇怪的人,正要上前盤問,就聽見身後傳來了馬蹄聲。
朱慈煊策馬來到南門,身後跟著黃得功、張煌言、閻應元、夏完淳,還有十餘名錦衣衛。城門洞開,一行人魚貫而出,正好和那個赤膊負荊的男子面對面碰上了。
何騰蛟。
和半年前相比,他幾乎變了個人。原本魁梧的身板瘦了一大圈,鎖骨和肋骨一根根地凸出來,臉上顴骨高聳,眼窩深陷,鬚髮亂糟糟地糾結在一起,裡面混著灰土和草屑。
但真正讓人移不開目光的,是他背上捆著的那一圈圈荊條。那不是隨便纏幾圈做做樣子的,而是結結實實捆了十幾道,每一道都勒進了肉裡,有些地方的血己經幹了,結成了暗紅色的血痂,又被新滲出的血衝開,紅一道黑一道的,觸目驚心。
何騰蛟看到了朱慈煊的龍旗,腳步猛地一停。他的嘴唇哆嗦起來,眼眶裡的淚水毫無徵兆地湧了出來,在那張佈滿灰塵的臉上衝出了兩道溝。
“噗通”一聲。
他跪倒在地,膝蓋砸在青石板上,發出的聲響讓周圍的人都替他疼。
緊接著,他整個人伏了下去,額頭重重磕在石板上,一下,兩下,三下,磕得悶響連成一片,再抬起來的時候,額頭上己經是血肉模糊。
“罪臣何騰蛟,叩見陛下!”他的聲音沙啞到了極點,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臣有罪,罪該萬死,特來向陛下負荊請罪,求陛下賜死!”
最後一個字說完,他的眼淚己經淌了滿臉。一個在戰場上殺人從不眨眼的漢子,此刻跪在地上哭得像個孩子。
朱慈煊翻身下馬,把韁繩丟給身後的親衛,邁步走到何騰蛟面前。
他低頭看著這個狼狽不堪的人,淡淡開了口:“何騰蛟,朕若是沒記錯的話,你當初棄官北上,是來辯白喊冤的。怎麼今日到了濟南城下,反倒成了請罪求死了?”
何騰蛟跪在地上,渾身都在發抖。他咬著牙想把哽咽吞回去,但越是吞,喉嚨裡的聲音就越是止不住地往外湧:“陛下……臣當初糊塗,眼盲心瞎。臣只覺得朝廷動了臣的人、掃了臣的臉面,卻不知道自己早就成了地方的蛀蟲、大明的罪人!”
他抬起手,用髒兮兮的手背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但那淚水怎麼抹都抹不乾淨:“這三個多月,臣沒走官道,一路從湖廣步行北上。臣經過江西、江南、淮安,又到了山東,臣用這兩條腿走了幾千里路。臣親眼看見了陛下治下的光景。田賦均了,百姓有了自己的地種,臉上的笑模樣是臣這輩子都沒見過的。工坊遍地都是,造的軍械又新又好。軍隊紀律嚴明,對百姓秋毫無犯,老百姓見了大明的兵,不是躲,而是迎。”
他說到這裡,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像是在對著天地喊:“臣對比自己在湖廣時,縱容手下貪墨軍餉、侵佔民田,苛待百姓,甚至對麾下通清的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臣才知道,自己之前有多荒唐,有多短視!”
何騰蛟的拳頭狠狠砸在青石板上,指節上的皮肉都砸破了,血和泥土混在一起。他再次將額頭貼在地面上,聲音悶在石板縫裡傳出來:“臣今日來,不是辯冤的。臣是真心悔過!臣不求陛下赦免官職,只求陛下讓臣從一名小兵做起,隨大軍北伐。哪怕死在陣前,臣也要為陛下、為大明,贖臣之前的罪孽!”
說完,他重重叩首,背上的荊刺隨著他的動作又往肉裡扎深了幾分,鮮血順著脊樑骨淌下來,在青石板上匯成了小小一灘。但他跪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在等一個判決。
黃得功站在朱慈煊身後,看著眼前這一幕,原本滿臉的不屑慢慢收了起來。
他之前對這個何騰蛟確實頗有微詞,一個縱容手下貪墨剋扣的總兵,在他黃得功眼裡就是大明的蛀蟲,最該清理的那一種。
可此刻看到何騰蛟背上那一道道深可見骨的荊刺傷口,看到他徒步數千裡走爛了鞋底的腳,看到他哭得像個孩子一樣跪在地上磕頭,黃得功的心裡終究是軟了一下。他把臉別過去,不再看何騰蛟,但也不再罵他。
張煌言和閻應元站在另一側,兩人也是面色微動。閻應元的手指不自覺地鬆開了腰間刀柄,望向何騰蛟的目光裡多了一層複雜的東西。張煌言則是輕輕嘆了口氣,不知是在嘆何騰蛟的糊塗,還是在嘆他醒悟得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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