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刻,大同城裡另外西家晉商的府邸裡,上演著同樣的場景。
梁嘉賓是被錦衣衛從被窩裡揪出來的,他光著膀子跪在地上,渾身抖得像是篩糠,嘴裡不住地喊著“冤枉”。
田生蘭倒很安靜,他正坐在書房裡算賬,看見破門而入的錦衣衛,只是慢慢摘下了鼻樑上的老花鏡,放在桌上,然後站起身來,主動伸出了雙手。
翟堂試圖翻牆逃跑,剛爬上牆頭就看見外面己經站滿了錦衣衛,他手一軟從牆上摔了下來,崴了腳,被錦衣衛拖起來押走了。
黃雲發跑得最快,他從後門的馬棚裡牽了一匹馬想衝出去,被一箭射穿了馬尾,馬吃痛將他掀翻在地,摔斷了兩根肋骨,趴在泥地裡哼哼唧唧。
天還沒亮,大同城內的五大晉商主家,包括前天夜裡剛被抓回來的靳良玉和王大宇,全部滿門上下,連同家眷、旁支子弟、核心管事、參與通敵的賬房和家丁頭目,一個不差地緝拿到了案。
加上被李過滅門的太原王氏,八大晉商中,七家滿門落網,太原王氏覆滅,至此盡數落網。
當天上午,沈煉開始在錦衣衛行轅親自審訊主犯。七大晉商的家主被分別關押在七間密室裡,輪番提審。
沈煉手裡的證據鏈己經完整到了不需要口供也能定罪的程度,但他還是審了。他要聽這些人親口說,把每一筆賬都認下來。
靳良玉第一個崩潰。他看見桌上擺著的自家通敵賬冊之後,嘴唇哆嗦了半晌,最後長嘆了一聲,把臉埋進了手心裡。
王大宇倒是硬氣,罵罵咧咧地撐了一整個時辰,嘴裡翻來覆去就是“成王敗寇”,等沈煉把他親筆寫給富察的密信拍在他面前的時候,他不罵了,沉默了很久,然後低聲說了一句話:“你給老夫一個痛快。”
審訊持續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正午,沈煉將所有供詞與證據彙總,裝訂成厚厚一摞案卷,用火漆封好,準備派人快馬送往濟南。就在這時,行轅外面的街上忽然傳來了一陣喧譁聲。
一個錦衣衛快步走進來,單膝跪地,面色有些古怪:“大人,外面來了一群人,為首的是崇禎時期致仕的山西布政使和巡按御史,帶著幾十個本地鄉紳,堵在門口,說要見您。”
沈煉放下筆,走到行轅門口。門外站著幾十個身穿官袍和綢緞長衫的人,為首的是個鬚髮皆白的老者,拄著一根紫檀木柺杖。
正是崇禎年間曾任山西布政使、前些年退下來的張懷瑾。他旁邊站著前山西巡按御史劉仲和,後面跟著的鄉紳們有大同本地的,也有太原、忻州等地聞訊趕來的,一個個面色激動,交頭接耳。
張懷瑾拄著柺杖上前一步,聲音洪亮得像是在唱堂會:“沈指揮使,八大晉商是晉地鄉紳的表率,數百年經營,德行鄉里,望重一方。沈指揮使僅憑一己之言,便將七家滿門數百口人全部抓捕,這成何體統?即便他們中有人犯了過錯,也該由朝廷法司審理,而不是錦衣衛擅自行刑!老夫今日與劉大人,還有晉地三十七位鄉紳聯名,請沈指揮使即刻放人,否則,老夫必當聯名上書,彈劾你濫殺無辜、劫掠鄉紳!”
身後的鄉紳們七嘴八舌地附和起來,有人甚至喊出了“錦衣衛禍國殃民”的話來,場面一時喧囂得像是菜市口。
沈煉站在臺階上,沒有立刻開口。他的目光緩緩掃過下面每一張面孔,掃過張懷瑾白髮蒼蒼卻故作激昂的臉,掃過劉仲和躲閃的目光,掃過那些鄉紳們義憤填膺卻不敢首視自己的神情。等底下的人聲漸漸小了,他才不慌不忙地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色的絹帛,當眾展開。
“聖旨在此。”沈煉的聲音不大,卻像一盆冷水兜頭澆在了那些喧囂的鄉紳頭上,所有人都閉上了嘴,“張懷瑾、劉仲和,以及諸位鄉紳,跪聽宣旨。”
幾十個人面面相覷,最前面的張懷瑾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緩緩跪了下去。他一跪,後面的人也跟著跪了一片。
沈煉高聲宣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八大晉商範永鬥、王登庫、靳良玉、王大宇、梁嘉賓、田生蘭、翟堂、黃雲發,交通建奴,賣國求榮,數十載資敵養寇,禍亂天下。今又焚燬軍糧、勾連殘敵、阻撓王師,罪大惡極,人神共憤。特命錦衣衛指揮使沈煉全權處置此案,查實之後,可先斬後奏。凡有包庇涉案人員者,以通敵同罪論處。欽此。”
最後一個字讀完,沈煉將聖旨收起,低頭看著跪了一地的人。張懷瑾跪在最前面,剛才還激昂慷慨的臉此刻己經變得慘白,握著柺杖的手在不停地抖動。
劉仲和更是把腦袋壓得很低,恨不得把臉藏進石板的縫隙裡。那些鄉紳們一個個渾身發抖,誰也不敢再抬頭看沈煉一眼。
“諸位。”沈煉走下臺階,站在張懷瑾面前,低下頭看著他,“剛才誰說,要聯名上書彈劾我來著?”
隨後在次貼近,小聲說道:“還是說諸位和他們都是親戚?還是說,諸位奉的是清廷的命令?”
張懷瑾猛地一顫,柺杖從手裡滑落,咣噹一聲倒在地上。他顫顫巍巍地趴下去,連連叩首:“老朽糊塗!老朽糊塗!沈大人息怒!老朽這就走,這就走!”
說著他手腳並用地爬起來,連柺杖都顧不上撿,踉踉蹌蹌地後退了幾步,然後轉身就走。
他身後那群鄉紳們也跟著一鬨而散,有人跑得太急踩掉了前面人的鞋,有人被擠得摔了個趔趄,剛才還氣勢洶洶的聯名請願團,不過片刻功夫就散得乾乾淨淨,只留下滿地的腳印和那根被遺忘的紫檀柺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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