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瞬間安靜下來。文官們互相遞著眼色，武將們則板著臉一言不發。
黃得功站的位置離龍椅最近，他的表情紋絲不動，但握著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一名姓鍾，從廣州趕來的文臣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這些人雖是滿人，但終究是老弱婦孺，並非罪魁禍首。臣以為，可以網開一面，將其流放關外，任其自生自滅即可。”
站在他對面的一個年輕武將當場就皺了眉頭，抱拳道：“鍾大人此言差矣。韃子佔我大明江山十七年，殺了多少人？揚州十日，滿城老幼可有誰放過我漢人的婦孺？末將以為，斬草除根，以絕後患。”
文官佇列裡又站出兩個人來反駁。殿中爭論聲越來越大，個別文臣主張流放，武將主張誅殺，兩邊各不相讓。
而文武之首的史可法、黃得功兩人對視一眼，紛紛低頭看著腳尖。
張國維、張煌言、夏完淳幾人眼珠轉了轉，微微一笑。
朱慈煊抬手止住了爭論，正要開口定奪，殿外忽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又一名親衛連滾帶爬地衝進了殿內，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跪在地上的時候膝蓋砸在地磚上咚的一聲。
“陛下！不好了！北京及周邊數萬百姓，不知從哪裡得到了訊息，說滿城還有滿人。他們手持農具棍棒，衝破了神武軍的防線，衝進了滿城！”
殿中一片譁然。幾個文臣的臉色當場就白了，史可法猛地轉過身，看著那名親衛。朱慈煊從龍椅上站起來，目光銳利地盯著他：“神武軍的防線，怎麼會被百姓衝破？”
史可法也立刻問道：“神武軍是否和百姓產生衝突？”
親衛低下頭，聲音發顫：“回陛下、史閣部，黃將軍此前有過嚴令，不許與百姓起衝突。百姓要做什麼，不必阻攔。神武軍只是象徵性地攔了一下，就讓開了道路。甚至有士兵……有士兵偷偷將兵器扔在地上，給百姓使用。”
朱慈煊的目光轉向黃得功。黃得功站在武官佇列裡，面不改色，只是微微低了低頭，算是認了。
殿中安靜了很長時間。銅漏的水滴聲一下一下地響著，每一滴都像是砸在人的心尖上。
朱慈煊站在龍椅前，沒有坐下，也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殿外那片漸漸暗下來的天空。
半個時辰後，第三名親衛進來了。他走得很慢，腳步沉重，跪在殿門口，聲音低沉地稟報道：“陛下，滿城之內的所有八旗人員，己被百姓盡數斬殺，無一倖免。滿城的房屋被百姓放火燒燬，八旗貴族的牌位、器物全部被砸爛。”
朱慈煊立刻問道：“百姓可有受傷？”史可法幾人也盯著親兵。
親兵迎著眾人的目光，冷汗首冒，哆嗦回話說：“百姓己經散了，沒有人受傷……沒有人受傷的意思是，沒有一個漢人受傷。”
朱慈煊聽完，沉默了很久。他慢慢地坐回龍椅上，手扶在龍椅的扶手上，指尖一下一下地叩著那層金漆。殿中沒有人敢開口，連呼吸聲都壓得極低。
最後，他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很輕，但殿中所有人都聽見了。
“史愛卿。”朱慈煊開口了，聲音平靜得有些異常，“你帶人去一趟滿城。安撫百姓，告訴他們，朝廷不追究此事，讓他們各自回家。注意不要讓他們傷及無辜漢人，把明火滅了，不要波及周圍的民宅。此事，到此為止。”
史可法躬身領命，轉身走出了武英殿。他的腳步很快，衣袂擦過門檻的時候發出了一聲輕微的摩擦聲。
朱慈煊站起來，走到殿門口，望著外面己經完全暗下來的天色。
遠處滿城的方向，火光還沒有完全熄滅，橘紅色的光芒映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一閃一閃的。
那火光照亮了他臉上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喜悅，不是憐憫，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他心裡清楚，這不是一場暴亂，這是一場復仇。是壓在百姓心底十七年的仇恨，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是歷史欠他們的，也是他不能也不該攔的。
“傳朕旨意。”他轉過身，對著殿中剩下的文武百官說道，“赦免所有參與此事的百姓，不予追究。命工部清理滿城廢墟，在原址修建甲申國難紀念館，刻碑銘記死難軍民。讓後世知道，這片土地上曾經發生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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