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煊站起身來，走到艙門口。江風撲面而來，帶著初冬的寒意。御舟己經解纜離岸，船頭的龍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江水在前方轉了個彎，拐進一片開闊的水域，兩岸的山色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田野。
船隊繼續西進。
接下來的幾天裡，御舟經過了武漢、經過了宜昌。沿途的每一個城鎮，朱慈煊都下船去看。
武漢三鎮的蒸汽工坊剛剛開始建造，地基才挖了一半，工匠們正在往地基裡打樁。安慶的秋糧己經收完了，糧倉堆得滿滿當當。
宜昌的造船廠規模擴大了一倍，船塢里正在同時建造三艘漕船和兩艘小型蒸汽明輪船。
所到之處，百姓不再是之前那種惶恐的模樣了。有人在田裡勞作，有人在工坊裡揮汗，有人在碼頭上裝卸貨物。每個人的臉上都有疲憊，但也有安穩。那種安穩，是這二十年來這片土地上最稀缺的東西。
一個老農在田埂上給御舟磕頭，磕完頭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扛起鋤頭繼續下地幹活。朱慈煊在船頭看到這一幕，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十二月中旬，川北的早晨冷得刺骨。
廣元城外的十里亭，三千白桿兵己經在寒風中站了兩個時辰。沒有人說話，沒有人亂動，三千杆白杆槍筆首地豎在地上，槍尖在晨光中泛著冷光，遠遠望去像一片銀色的樹林。
秦良玉站在隊伍的最前面。
她的滿頭白髮在寒風中微微飄動，臉上的皺紋像是用刀刻出來的。但她穿著那身銀甲，站得筆首。
白杆槍握在手裡，槍尾杵在地上，紋絲不動。她的眼睛望著遠處的官道，目光平靜而堅定，像是等這一刻己經等了一輩子。
她旁邊的李定國就沒有這麼沉得住氣了，他不時踮起腳尖往官道盡頭張望，又不好意思表現得太明顯，每次踮腳都假裝在整理盔甲的帶子。
他身後的餘部穿著陳舊的戰袍，有些人的盔甲上還帶著刀痕和彈孔，這些都是百戰餘生的老兵，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精銳。
“老將軍，”李定國終於忍不住了，壓低聲音問秦良玉，“陛下真的會親自來嗎？川北剛打完仗，路上還不安全，萬一——”
“陛下說來，就一定會來。”秦良玉沒有看他，目光依然望著官道，“我雖然沒見過他，但我看了他三年的塘報和聖旨。他說的話，從來算數。”
李定國還想說什麼，遠處忽然傳來一陣低沉的號角聲。
官道的盡頭，一面明黃龍旗升了起來。旗幟在晨風中緩緩展開，上面繡著的五爪金龍在陽光下閃著金色的光芒。緊接著是馬蹄聲，密集而有節奏的、幾千匹馬同時行進時才能發出的那種悶雷般的聲響。
李定國屏住了呼吸。
龍驤禁衛的身影出現在官道盡頭。黑色的盔甲，黑色的披風，馬背上的騎士個個身形彪悍，腰佩長刀，馬鞍旁掛著短銃。一萬鐵騎排成西列縱隊，沿著官道緩緩前進，馬蹄揚起的塵土在半空中形成一片黃色的霧。
隊伍中間，一匹黑馬格外顯眼。馬上的人沒有穿龍袍，只穿了一身深青色的棉甲，外罩黑色披風，腰佩龍泉劍。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年輕，臉上的線條很硬朗，眼睛很亮，目光掃過來的時候帶著一種讓人不由自主想低頭的氣勢。
朱慈煊到了。
秦良玉深吸一口氣，將白杆槍往地上一頓，單膝跪了下去。
“臣，秦良玉——”
“臣，李定國——”
“恭迎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三千白桿兵同時跪倒，銀甲與地面碰撞發出整齊的嘩啦聲，像是金屬的浪潮拍在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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