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道周也罕見地點了點頭。他向來以剛首聞名，很少當面夸人，但這次也忍不住說了一句：“破除壟斷、公平競爭，這一條尤其好。前朝鹽鐵之利，大半都進了幾家世家的私庫，朝廷反倒拿不到多少。公開招標之後，商人憑實力競爭，朝廷稅收只會多不會少。”
顧炎武緊跟著起身。他的動作不急，但神色很鄭重：“陛下，臣還有一事。南方廣州、澳門一帶，葡萄牙人盤踞多年，走私猖獗，偷稅漏稅，甚至暗中勾結海盜劫掠我大明商船。南海海商苦不堪言，每年被劫的商船不下百艘。如今臺灣未復，南海不穩，臣懇請陛下儘快收回廣州與澳門的主權，驅逐葡萄牙殖民者，掌控南海制海權。”
朱慈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語氣平靜但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此事朕記下了。等朱成功收復臺灣後，便立刻揮師南下，收回廣州、澳門，肅清南海。在此之前，命朱成功加強南海水師的巡邏，嚴厲打擊走私與海盜。葡萄牙人也好，荷蘭人也好，誰在大明的海面上撒野，就打掉誰的牙。”
顧炎武躬身回道：“臣遵旨！”
閻應元從袖子裡掏出一份文書展開來，“啟稟陛下，臣還有一份軍務要報。目前大明總兵力己突破兩百萬，其中野戰部隊一百二十萬，地方守備部隊八十萬。兵力過於臃腫，不僅消耗大量軍費，且戰鬥力參差不齊。臣核算過，一百二十萬野戰部隊裡，真正能拉出去打的精銳不超過八十萬。地方守備部隊經過朱大典將軍的整改後，江南三省有所改觀，但還是有不少殘留老兵。”
他的聲音在安靜的御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臣建議裁撤老弱病殘，保留精銳，將部分兵力轉化為工程兵與屯田兵，參與鐵路修建與邊疆屯田。這樣既能節省軍費，又能加快國家建設。按臣的估算，裁軍之後可節省軍費開支三成以上，多出來的人手能鋪一千里的鐵軌。”
朱慈煊點了點頭，幾乎沒有猶豫：“准奏。你即刻與黃得功、朱大典、張煌言商議，制定詳細的裁軍與整編方案，報朕審批。記住，裁兵要穩妥，不能引起軍心不穩。退役計程車兵要給足安家費，有田的給田，沒田的先安排到工坊做工或是參與臨時的屯田、築路工程，不能讓他們流落街頭。”
他頓了頓，指尖輕叩御案，目光掃過在場幾位重臣，補充道：“另外，此次裁軍騰出來的人手，不能只做臨時安置。後續朕還打算正式組建鐵道部與海岸局，前者專司全國鐵路的勘測、修築與運營，後者統管沿海巡防、海事稽查、港口管理及海疆治安。你們先按方才的章程，把裁撤下來的將士妥善初步安頓好，待這幾個部門正式掛牌成立之後，便從這批整編與退役的將士中，優先挑選一批精明幹練、忠心可靠之人，充實到各部當差。這些人上過戰場、守過疆土，紀律性強，又肯吃苦，正是辦這些實事的好手。”
閻應元聞言眼睛一亮，當即躬身領命：“臣明白！臣定會在整編之時便留意合適人選，單獨造冊登記，待陛下旨意下達便即刻舉薦。”說罷，才坐了回去。
所有政務彙報完畢後，御書房裡忽然陷入了一陣微妙的沉默。朱慈煊端起茶盞正要喝，發現六個大臣都沒有要告退的意思。
史可法低著頭看自己的靴子，黃道周盯著窗外的臘梅，張國維把賬冊翻來覆去地擺弄，顧炎武和熊汝霖交換了一個眼神，閻應元的手在膝蓋上輕輕拍了兩下。六個人你推我、我推你，像是在醞釀什麼事。
朱慈煊放下茶盞，看了看這個，又看了看那個，忍不住笑了一聲：“諸位愛卿還有何事？但說無妨，朕今天心情好，不罰你們。”
史可法和黃道周對視一眼，像是終於鼓足了勇氣。然後六個人齊刷刷地站起身，走到御案前面，同時撩起袍角，“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很齊，膝蓋磕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迴響。
為首的黃道周抬起頭來，臉上帶著一種幾乎可以稱之為悲壯的表情。他的聲音洪亮而懇切，在安靜的御書房裡迴盪。
“陛下！除夕即將到來，天下百姓家家戶戶都闔家團圓，子孫繞膝。可這紫禁城，卻太過冷清了。如今天下初定，百廢待興，大明終於迎來了中興的曙光。可國不可一日無君，君不可一日有後。國本不固，則人心不安。臣等懇請陛下，儘快充盈後宮，選立皇后，誕下皇嗣，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朱慈煊端著茶盞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愣了一瞬，然後猛地一拍腦門。
穿越過來三年了，他一心撲在北伐和工業建設上，每天睜眼是軍報閉眼是圖紙，腦海裡裝的全是蒸汽機、鐵路線、軍隊部署和國庫數字。
兒女情長這件事，他是真的完全忘到腦後去了。更何況，他的靈魂來自21世紀，對於古代皇帝三宮六院那一套，心裡雖然很是嚮往，但還是有些接受不了。
他放下茶盞，撓了撓頭，站起來伸手去扶眾人：“諸位愛卿快快請起。朕今年才二十歲，還早，還早……”
黃道周卻像釘在地上一樣，紋絲不動。他抬起頭，語氣比剛才更加堅定：“陛下！崇禎帝十七歲登基，十八歲便有了太子。如今陛下己二十歲，後宮空無一人，這如何能行？天下臣民都在看著陛下，盼著陛下早生皇子，延續大明國祚啊！臣說句不該說的話，萬一陛下有個閃失，大明江山該託付給誰？”
史可法也抬起頭來，眼眶有些發紅。他家裡滿門殉國，只剩他一個人，對“家”這個字有比別人更深的體會。
他的聲音不高，但分量很沉：“陛下，臣斗膽說句心裡話。陛下為了大明，日夜操勞，嘔心瀝血，臣等看在眼裡，疼在心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