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煊收回思緒，走回案前。案上攤著那份《工業示範區章程》，最後一頁的硃批欄還是空白。他提起硃筆，落下一個鮮紅的“準”字，力透紙背。
殿外風雨呼嘯。朱慈煊首起身，望著窗外，輕聲道：“朕等著他們。”
暮色裡，蘇州清晏園的書房亮如白晝。
陳敬之坐在案前，一封封地拆信。十三省的密信在桌上堆成小山，每封都用火漆封著，蓋著各府望族的私印。落款大同小異《正月抵京，共阻新政》
他指尖叩了叩新稅法草案，抬頭對心腹陳安道：“給各地回信。只說八個字：朝堂不足，民間補之。”
陳安猶豫：“老爺，鬧大了怕是……”
“大？”陳敬之截斷他，“新政要的是我們的命。命都沒了，還怕什麼大。”
常州運河碼頭。
三朝老臣張維楨穿著打補丁的舊棉袍，被老僕攙上一艘不起眼的漕船。碼頭上人來人往，沒人留意這個佝僂的老者。
船艙裡，他摸出一張皺巴巴的字條，上面寫著十二個字：唆工匠、造民怨、迫廷議、保舊制。
默唸一遍，他把紙條湊到燭火上燒了，閉眼靠在船板上。船身一晃，駛入運河深處。
揚州鹽商總會，夜宴正酣。
汪紹元拍案而起，聲震屋瓦：“賬冊一交，便是把命根子交到朝廷手裡。今日查賬，明日抄家，後天你我都是階下囚。”
十三家鹽商巨賈分坐兩列，個個面色鐵青。最年長的何家老太爺緩緩端起茶盞，餘人齊齊端起，舉至眉間，這是揚州商幫最鄭重的盟誓。
散會後，汪紹元看著賬房擬出的“失業名冊”，批了西個字：往大里報。
夜深了，江南各府的巷子裡，幾個衣著體面的“先生”混進茶館酒肆。
“不是東家不給活幹，”一人壓低聲音，“是朝廷要推機器。一臺蒸汽織機，頂一百個熟練織工。”
另一人接話：“聽說江陰科技院又有新的裝置出來了，專門頂咱們的手藝活。這不是把飯碗都給砸了？”
圍坐的工匠神色變了。暗處有人掏出碎銀放在桌上：“下個月裡有場大請願，去的每人五百文，帶頭的，五兩。”
南京織造行會，蘇勉之站在《耕織圖》前，眼眶泛紅：“我蘇家五代織造，靠手藝吃飯。機器一來，世代相傳的手藝便作了廢。”
二十餘名機戶代表紛紛按了手印。散會後，他們回作坊對工匠說的卻是另一句話：“機器來了，大家都沒飯吃。想活命，就得讓朝廷收回成命。”
京城坤寧宮暖閣，陳貴妃拆開父親的密信。
信上三件事：打探廷議日期和軍方佈置，在後宮散佈新政致民怨的風聲，試探朱慈煊對江南士紳的態度。
她把信湊到燭火上燒了，紙灰落進香爐。對貼身宮女翠屏道：“告訴父親，宮中我會周旋。但請他……小心行事。”
語氣後半截微微發顫。
官道上車轍蜿蜒，運河上漕船掛冰，近海航線上商船北上。所有軌跡從西面八方延伸，終點全是京城。錦袍玉帶的謀劃，短褐草鞋的躁動，兩道暗流正湧向同一個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