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華盛繅絲廠,清晨。
一匹快馬衝進院門,新軍傳令兵翻身下馬,遞上調令。
兩方硃紅大印赫然在目:限十五日內全廠遷往吳淞口工業示範區,軍方負責運輸安置,撥安置銀五百兩。
獨臂的沈毅握緊調令,指節發白。沉默三息,他猛地轉身對車間門口的工人喊道:“開工!拆機器!”
三百工人瞬間動了。
車間裡一片沸騰。防塵布扯下,露出機器的鋼鐵筋骨。周工頭指揮吊裝,嗓門壓過金屬碰撞聲:“慢點!這顆螺絲比人命貴!”
馬工頭蹲在地上清點零件,一手捧冊子一手運筆如飛。林氏帶著十幾個女眷在賬房整理賬冊地契,分門別類裝箱。人人額頭冒汗,眼底卻有光——被士紳卡了這麼多年脖子,如今朝廷親自兜底,沒人願意等死。
同一個時辰,十七匹快馬馳入十七座城鎮。
蘇州榨油廠的周世榮蹲在油坊裡檢修木榨,接了調令先問半個時辰吳淞口水文,才簽字。
松江紡紗廠的馬德勝讀完調令當場落淚,對妻子說:“哈哈,終於不用看糧商的臉色買東西了。”
常州翻砂廠的劉鐵柱是個粗人,看完只說一個字:“搬!”拎起鐵錘就去拆爐子。
長江水道,運輸船隊在江面集結。有繳獲的海盜船、改造的漕船、新建的平底貨船,大小參差,但每艘船頭都插著青龍旗。船艙裡碼滿裹著桐油布的機器——蒸汽機、繅絲機、紡紗機、榨油機、翻砂爐。
揚州、鎮江、常州、蘇州的船隊在江心會合,排成長龍。船工隔著船舷喊話,有人喊號子,粗獷蒼涼:“青龍旗,往東去,機器下海換新天——”
吳淞口工地,細雨滴臉如油。
霍驚山披著軍衣,攥著工程圖督工。臨時廠房地基打好,木料磚瓦堆積如山。軍士分組作業,砌牆、搭梁、挖排水溝。遠處海平面上,運輸船隊的帆影從霧裡慢慢浮現。
他轉身對等候的退伍軍官道:“你們的兵來了。不是扛槍的兵,是開機器的新兵。”
圍牆上用石灰刷著十個大字——吳淞口工業示範區籌建處。
船頭,沈毅獨臂扶著船舷,望著越來越近的口岸。海風飛進空蕩蕩的左袖,鼓脹得像一面帆。林氏站在他身後,悄悄伸手握住他僅剩的右手。
沈毅忽然開口,聲音很低:“她若還在……會高興的。”
林氏握緊他的手,沒問“她”是誰,只把頭輕輕靠在他肩上。
御書房深夜,硃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朱慈煊逐字審閱《工業示範區章程》,十二處關鍵條款被硃筆圈出,批註都是“可”“甚善”“著即施行”。只有一條旁註:此條乃斷士紳根基,必遭反撲,須備預案。
筆跡沉穩,沒有一絲猶豫。
軍機處值房,子夜。
謝珩召集軍機人員排布廷議議程。牆上輿圖示滿各色標記:紅點是士紳串聯地點,藍點是實業南遷進度,黃點是新軍換防位置。
長杆最後停在最末兩項——礦務總局改制、新稅法實施條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