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八,黃昏,通政司急報入宮。朱慈煊正在批閱奏章,內侍呈上一份朱漆急匣。拆開,是通政使的加急奏報。
“啟稟陛下:朝鮮國王李倧親率使團,己於九月二十六日渡過鴨淥江,現正沿遼東驛道南下,預計十月中旬抵京。使團規模逾三百人,攜貢品二十大車。朝鮮國王奏請面聖,恭賀大明新政大捷,兼賀陛下平定內亂、振興新務、驅逐外夷之不世功業。”
朱慈煊放下奏報,翻開另一份附件,錦衣衛朝鮮眼線的密報。“朝鮮國王此行,除朝貢外,另有密奏欲呈陛下。密奏內容不詳,然朝鮮王京近日多有議論,或與東虜殘部有關,或與日本通商事宜有關。另,使團中有一人身份可疑,似非尋常隨從,錦衣衛正在核查。”
朱慈煊沉吟片刻,提筆批道:“準其入京。沿途驛站好生接待,不得怠慢。安全事宜,錦衣衛與五城兵馬司協同。一應供給,按親王例。”放下硃筆,他召來沈煉。
“朝鮮此次來朝,規格遠超常例。”朱慈煊將密報遞給他,“李倧不是隻來歌功頌德的。他另有圖謀。你給朕盯緊了,所有密奏、密談、私下接觸,朕都要知道。”
“臣遵旨。”沈煉退下後,朱慈煊獨自立在巨大的坤輿萬國全圖前,目光從朝鮮半島緩緩移向遼東,再移向日本,最後落在南洋。
這盤棋,對手越來越多,局面越來越複雜。但棋枰在他手中,落子由他。窗外,九月最後一片梧桐葉飄落。秋風己涼,而這座龐大的帝國正在秋涼中積蓄著力量,等待更猛烈的風暴來臨。
十月的南海,季風正勁。朱成功立於旗艦“鎮海”號鐵甲艦的指揮艙內,舉著望遠鏡望向西南方。海天之間,一支懸掛紅白藍三色旗的艦隊正緩緩變換隊形。
“他們退了。”身邊的副將低聲說道,語氣中既有興奮又有不甘。
“還會來的。”朱成功放下望遠鏡,神色平靜,“荷蘭人縱橫大洋多年,不會一箭未發就認輸。他們只是在試探,想看看我軍陣型是否有破綻。告訴各艦,保持陣型,炮門半開,但無我將令,不得先行開火。”
八艘二等鐵甲艦呈雁行陣展開於萬安灘以北,背靠淺水區,正面迎敵。十五艘蒸汽炮艦分列兩翼,黑鐵色的艦身在陽光下泛著冷光,粗大的炮管從舷側炮門伸出,如巨獸的獠牙。
對面的荷蘭艦隊約二十餘艘,以三艘疑似蒸汽動力艦為核心,其餘為大型武裝帆船。雙方相距約六里,在海面上遙遙對峙了整整兩天。
十月初六清晨,海霧未散。瞭望哨急促的警鈴聲劃破寂靜:“敵艦動向!三艘蒸汽艦向我左翼移動!”
朱成功霍然起身,快步登上艦橋。霧靄中,三個模糊的黑影正在加速,隱約可辨是荷蘭艦隊的三艘主力蒸汽艦。“想抄我左翼,迫我分兵。”
他嘴角勾起一絲冷笑,“傳令:左翼炮艦後撤三里,鐵甲艦‘揚武’號、‘振威’號前出迎敵。右翼不動,防敵聲東擊西。”
隨著令旗揮動,兩艘鐵甲艦破浪而出。二代蒸汽機澎湃的動力驅動著沉重的艦體,艦首劈開的浪花飛濺上甲板,又迅速被海風吹散。“揚武”號艦長立於前甲板,望遠鏡中三艘荷蘭蒸汽艦的身影越來越清晰。
“敵艦進入射程。”槍炮長報告。
“再等等。”艦長聲音沉穩,“放近了打。第一輪齊射,就要讓他們記住疼。”
兩千五百米、兩千米、一千八百米——“開火!”
“揚武”號舷側三門後裝線膛炮同時發出怒吼。炮彈出膛的速度遠超這個時代任何對手的想象,刺耳的尖嘯聲中,三枚錐形彈頭劃出低平的彈道,精準地撲向領頭的那艘荷蘭蒸汽艦。
第一枚偏離丈許,激起數丈高的水柱;第二枚擊中敵艦艦首,木屑橫飛,前甲板被撕開一個猙獰的窟窿;第三枚最狠,首接正中水線附近,在吃水線下鑿出一個盆口大的洞。海水瞬間灌入。
荷蘭艦上的水手們發出驚恐的叫喊。他們的艦炮也在還擊,但前裝線膛炮的裝填速度慢得令人絕望,清理炮膛、裝入藥包與彈丸、用長杆從炮口搗實、將炮身推出炮門重新瞄準,整套流程需要三西分鐘。而“揚武”號和“振威”號的後裝炮,三十秒一發。
炮彈如冰雹般傾瀉在荷蘭艦隊頭上。第二艘敵艦的煙囪被攔腰擊斷,火花與濃煙噴湧而出,艦橋陷入混亂。第三艘的舵輪被彈片擊毀,艦體在海面上不受控制地打轉。那艘被擊中水線的旗艦艦身己經開始傾斜,棄艦的令旗倉皇升起。
戰鬥持續了不到兩刻鐘,一艘半沉不沉地漂在海面上,水手們爭先恐後放下小艇逃離;一艘拖著濃煙歪歪扭扭地逃回本陣;還有一艘舵機失靈,在海面上無助地打轉,被“振威”號靠幫俘獲。荷蘭主力艦隊遠遠觀望,卻不敢上前救援。
十月中旬,被俘的荷蘭蒸汽艦被拖入廣州港幹船塢。船政司會同軍技監組織了二十餘名技術專家登艦勘驗,整整三天裡每一個艙室、每一臺裝置都被仔細測繪、記錄、分析。十月十八,勘驗報告以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
朱慈煊在乾清宮東暖閣展閱奏報,朱成功口述補充著報告未盡之處:“敵艦名為‘巴達維亞’號,長三十七丈,寬五丈二尺,排水量約一千二百噸。裝有簡易蒸汽機一臺,系嘉慶時期假想之物,標稱功率三百馬力,實測僅二百一十馬力。其氣缸鑄造工藝粗劣,砂眼密佈,承壓不足我朝一代機的六成,高速航行時有爆缸風險。艦載火炮十二門,皆為前裝線膛炮,有效射程約八百步。其炮彈仍為球形彈丸,擊發後彈道不穩定,八百步外散佈半徑逾二十丈,幾無精確打擊能力。全艦無一標準化零件,所有配件皆為手工打磨,同型艦之間零件互不通用,維修依賴工匠隨身攜帶銼刀現場適配。”
朱慈煊抬起頭,嘴角浮現一絲微笑:“聽起來,你打他們,就像大人打小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