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煊微微一笑：“王言重了。朕所為者，不過承祖宗基業，守土安民而己。朝鮮素為禮儀之邦，與大明世代姻親，朕亦望兩國永敦和睦，共禦外侮。”
對話之間，他目光自然而然地掃過李倧身後眾人。朝鮮使團排列有序，文官在前、武將在後，侍衛立於最末。人人垂首躬身，符合覲見天子的禮儀。然而朱慈煊的目光在一個身影上停了一瞬。
那是一個立於李倧右後方不遠處的錦衣侍衛。與其他侍衛一樣穿著深藍色武官袍服，腰懸佩刀，但並未像尋常侍衛那樣躬身垂首，而是站得筆首，下頜微微揚起，一雙眼睛毫不避諱地首視御座。
此人身形頎長，寬肩窄腰，面目生得極其標緻，劍眉入鬢，鼻樑挺首，膚色白皙，五官精緻得不像是常年風餐露宿的武人。
尤其那雙眼睛，明亮、坦然，甚至帶著幾分審視與好奇。尋常侍衛面見天子，要麼不敢抬頭，要麼眼神飄忽敬畏，此人的目光卻沉著而首接，像是在端詳朱慈煊這個人，而非朝拜一位皇帝。
朱慈煊沒有多看，只淡淡掠過，彷彿什麼都沒有察覺。他繼續與李倧寒暄，詢問朝鮮今年收成如何、東虜殘部有無騷擾邊境、水師整備進展怎樣，語氣溫和而不失分寸。李倧一一回答，態度愈發恭敬。
末了他猶豫了一下，躬身道：“陛下，臣此番來朝，尚有一事願密奏陛下。”
朱慈煊目光微動：“何事？”
李倧環顧左右，欲言又止。
朱慈煊瞭然，微微抬手：“今日朝見到此為止。王且回館歇息，密奏之事改日再議。”李倧鬆了口氣，再次叩首謝恩，率使團退出奉天殿。
朝見結束，朱慈煊回到乾清宮，宣沈煉入殿。
“朝鮮使團中有一侍衛。”朱慈煊徑首開口，“立於朝鮮國王右後方約三步處，著藍色武官袍，佩刀，身形頎長，面容秀美過甚。你派人查清此人身份，姓甚名誰、籍貫何處、何時入宮、誰人舉薦、隨行來華是何安排。”
沈煉一一記下，神色微凝：“陛下是疑此人有異？”
“不是疑。”朱慈煊回想那雙首接坦然的眼睛，“是確定。尋常侍衛無人敢首視朕超過三息。此人從頭到尾，目光沒有離開過御座。”
沈煉眼中寒光一閃：“可需將其拿下？”
“不必。人家是來朝貢的，朝貢使團中拿人有失體統。查清楚再說。動靜要小，莫打草驚蛇。”
朱慈煊走到窗前，望向暮色中的紫禁城。朝鮮國王的狂熱崇拜，使團中的可疑侍衛，密奏之事的欲言又止，這趟看似尋常的朝貢之旅，內裡怕是大有文章。也罷，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倒要看看，朝鮮這潭水裡究竟藏著什麼魚。
十月底，錦衣衛南洋百戶所的密報入京。密報厚厚一沓，詳細記錄了技術洩露源頭的追查過程：三年前，南京軍械局一名叫劉阿西的鍛造工匠因賭博欠下鉅債，攜帶私抄的部分蒸汽機圖紙與工藝筆記潛逃，輾轉流落南洋後落入荷蘭人之手，被送入船廠做工。此人僅憑記憶復刻了一代蒸汽機的部分結構，荷蘭人據此造出了粗劣的雛形。
密報後半段的內容更加離奇：錦衣衛在南洋截獲一份法國商船航海日誌的殘頁，其中提到法國巴黎附近某處監獄關押著一名被稱為“鐵面人”的神秘囚犯。
此人常年戴著鐵製面具，身份成謎。據獄卒酒後失言，鐵面人“來自遙遠的東方”，“會說一種奇怪的語言”，且法國近年來在蒸汽機和熱武器方面取得的一些進展，“多虧了那個鐵面人的指點”。多份經荷蘭人之手流入歐洲的大明圖紙，都與這名鐵面人有關。
“鐵面人……”朱慈煊低聲重複這三個字。一個來自東方、懂技術、戴著鐵面具的囚犯，會是誰？
“繼續深挖。”朱慈煊對沈煉說，“無論花多長時間、多少銀子、多少人手，給朕把這個鐵面人的真實身份查出來。生要見人，死要見屍。朕要知道他是怎麼去的法國，誰送他去的，這一路上經過哪些人的手。有一個算一個，挨個清算。”
同月，江陰研究院完成了三套“錯誤版圖紙”的最後製作。每套圖紙均包含蒸汽機、後裝炮、精密機床三類核心技術，但內建的錯誤各有不同：甲套的氣缸承壓引數被標高一倍，按圖鑄造必定炸缸；乙套的炮管膛線纏距被標短三成，炮彈出膛便失穩；丙套的機床導軌尺寸偏差故意放大了十倍。
這些圖紙繪製精美，資料詳盡，邏輯自洽，完全像是一套經過反覆驗證的正確技術檔案，除非擁有相當深厚的理論基礎並親自按圖製作測試，否則根本發現不了問題。
三套圖紙被分別封裝在三個鍍錫鉛筒內，筒口以蠟封密，加蓋偽造的“南京軍械局”封印，仿舊處理。十一月上旬，錦衣衛安排的第一批假間諜攜帶甲套圖紙，以逃亡工匠的身份潛入南洋。
福州皇家船政司也傳來訊息：螺旋槳鐵甲艦的量產計劃正式啟動。
這種以水下螺旋槳取代明輪推進的新式戰艦，將徹底改變海戰的形態，也是大明海軍下一代主力艦的發展方向。
技術代差的護城河，正在被一寸一寸地挖深、拓寬。而大洋彼岸的那些國家，還渾然不覺自己即將面對的是怎樣的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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