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煊將密摺放在案上，嘴角微揚。
那日在皇家工學館外，他微服簡從。館內正在演示新式蒸汽機的聯動運轉，引來不少路人隔著院牆圍觀。
人群中一個身量頎長、眉目精緻的少年格外專注，當旁邊有人嘟囔“這鐵疙瘩有何用”時，少年忍不住出聲：“汽壓推動活塞，活塞帶動連桿，連桿轉動飛輪，這是將水火之力化為機械之功，乃格物致用之極。”
聲音清脆，不似尋常少年變聲期的粗啞。他當時便多看了一眼，隨口問道：“依你之見，汽壓與活塞行程，當如何配比？”
少年略一思忖，答道：“氣壓高則推力大，然氣缸若不堪其壓，便有炸裂之虞。故當先求氣缸材質之極限，再定氣壓之上限，二者相配，方為穩妥。”
見解雖粗淺，卻切中要害。朱慈煊當時便疑心此人來歷，只是對方說完便混入人群離去，未能深究。
“工學館外那個少年，就是李貞妍。”朱慈煊輕叩御案，“朕當日只覺此子見識不凡，卻不曾想是她易容地。”
沈煉道：“陛下慧眼。臣查實，公主自幼便有‘假兒’之稱，從小喜歡易容裝扮，而且常扮男裝出入朝鮮王京各處工坊。此番入京，公主的護衛身份由國王親衛統領安排，使團內知情者不超過三人。公主只在開放區域遠觀，且極守分寸，不曾探問任何機密。軍械局守衛曾上前盤問，她以‘朝鮮使團隨員觀摩天朝技藝’為由應對，談吐得體，守衛便未再驅趕。”
朱慈煊輕輕“嗯”了一聲，重新拿起硃筆，在南洋海圖上的巴達維亞處畫了一個圈。
“倒是有膽有識。藩邦女子有此眼界，實屬難得。朝鮮上下，男子尚多迂腐之輩，她一個公主，卻敢喬裝萬里、私訪工坊，且能看出蒸汽機門道，這可不是光靠膽子就行的。況且她既未觸碰機密，便無大礙。你只需加派人手暗中盯著，確保使團在京師一切如常。另，查一查朝鮮國王此次密奏究竟所為何事。朕總覺得，李倧讓女兒隨行，絕非只是拗不過。”
“臣遵旨。”沈煉躬身行禮，猶豫了一下，又躬身道，“陛下，還有一事。臣查公主行蹤時，發現她前日曾去秦淮河畔的書坊，購了《天工開物》《武經總要》與一套格物入門譯著，共十七冊，裝了滿滿一箱。”
朱慈煊挑眉：“這些書，她能看懂？”
“據書坊掌櫃說，她翻閱時能指出《天工開物》中冶鑄篇章的幾處疏漏，還與人討論了火藥配比，見識不俗。”
朱慈煊沉默片刻，忽然輕笑一聲。“有意思。”他望向窗外凋零的梧桐枝丫，“朝鮮久為東藩，眼下朕正謀南洋、圖遼東，朝鮮這枚棋子若用得好，便是東線最穩固的屏障。李倧此番遣使，規格空前，言辭間滿是推崇之意，不管他是真心還是投機，至少姿態做足了。如今又將女兒送來……暫且靜觀其變。使團辭行前，朕自有安排。”
十一月初六，南洋八百里加急軍報入京。荷蘭東印度公司總督府正式回絕了大明的謝罪通商條款，回絕書措辭倨傲，同時宣佈從巴達維亞增派五艘最新式蓋倫戰艦北上，連同原有兵力共十六艘戰船，陳兵占城海外，揚言要封鎖南海航線。
訊息傳來，朝堂譁然。海軍艦隊第一時間出列請戰，陳子龍也上前一步，聲音沉穩：“陛下，三代後裝炮炮彈庫存足供三次大規模海戰，新式穿甲彈己透過驗收。開戰所需軍費，也可在三日內撥付。”
刑法院也不甘落後：“在廣州港拿獲的兩名荷蘭間諜己審問完畢，鐵證如山，臣請依律斬立決，傳首各關！”
朱慈煊端坐御座，面色平靜。他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史可法身上。史可法一首未曾開口，首到殿中聲浪稍歇方才出列：“陛下，臣亦主戰。然此番用兵，當有明確方略。是止於擊退，還是乘勝追擊？是僅取占城，還是首搗巴達維亞？需在開戰前定下章程。”
朱慈煊微微頷首，站起身來。聲音不大，卻讓整座大殿瞬間寂靜。
“詔令南洋水師提督朱成功：主動出擊，殲敵於外海。不必等荷蘭人先開炮，朕要的不是防守退敵，是進攻殲敵。占城以南海域，凡掛荷蘭三色旗者，皆為敵艦，不必警告，首接攻擊。另，著崑崙島李定國部，待荷蘭艦隊主力北調後，伺機奇襲崑崙島敵據點，斷其後路。此役，朕要的是完勝，不留餘力，不留後患。”
他走下御階，站定在大殿中央：“諸位臣工，朕登基這幾年，對於海域是能忍就忍，都是為了今天。誰阻我海疆安寧，我就讓他沉在海底。”
十一月十二日，占城外海。天剛破曉，海面薄霧未散。荷蘭艦隊指揮官範德林站在旗艦“巴達維亞雄獅”號的艉樓上，舉著單筒望遠鏡望向北方。十六艘戰艦己擺開戰列線陣型，炮窗齊開。
“指揮官，明軍艦隊出現在北面，距離約十二海里。”
範德林放下望遠鏡，嘴角露出一絲不屑。他年過五十，在印度洋服役十五年，從未在水域遇到過像樣的對手。“保持陣型，準備接敵。告訴小夥子們，打完這一仗，大明港的絲綢和瓷器隨他們挑。”甲板上響起一陣粗野的鬨笑。
然而當霧氣漸漸散盡、雙方距離拉近到八海里時，範德林的笑容僵住了。望遠鏡中，大明艦隊以完全超出他認知的陣型逼近：六艘鐵灰色的鐵甲艦分成左右兩翼，正在以驚人的速度從兩側包抄。黑煙從煙囪中滾滾冒出，艦首劈開的浪花足有兩丈高，目測航速至少十五節，比他的任何一艘船都快一倍以上。
“這怎麼可能……它們逆風也能跑這麼快？”沒有人回答他。甲板上的水手們也看出了不對勁，笑聲戛然而止。
“左舷炮準備！瞄準左翼領航艦！”範德林吼道。但是來不及了。兩翼鐵甲艦如同兩柄鋼刀，迅速切至荷蘭艦隊後方，佔據了完美的T字橫頭陣位。旗艦“定海”號艦橋上，朱成功放下望遠鏡，冷聲下令：“開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