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名叫靳輔，字紫垣，遼陽人，原是遼東軍人之家出身。今年大約二十到三十歲之間，精通河務水利。他可能在某地為官，也可能是布衣。找到他之後，什麼都不要說，把這封信交給他，然後帶他來見朕。”
張虎接過信，小心翼翼地收進懷中，心中卻忍不住驚疑。他自認對朝中官員、天下名士頗為了解，但這“靳輔”二字，他從未聽說過。不過，他跟隨朱慈煊幾年，深知陛下的脾性，當陛下用這種鄭重的語氣交代一件事時，這件事的重要性一定超乎想象。
張虎沒有多問，只是沉聲道：“臣即刻安排人手。北首隸、山東、江南各派一隊，每隊三名精幹校尉。若有訊息，立刻飛報行在。”
“去吧。”朱慈煊點點頭，又補充道，“記住，找到人之前，不要聲張。朕不想讓太多人知道朕在找這個人。”
張虎領命而去，腳步匆忙。
朱慈煊重新走出船艙，河面上的風更大了，吹得船帆獵獵作響。他望著渾濁的河水，心中默默盤算。
時間不等人。現在是深秋，再過兩個月就是隆冬，那時候黃河水勢雖然會減弱，但災民的處境會更加艱難。沒有糧食、沒有住處、沒有禦寒的衣物，這個冬天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他必須在這個冬天把局面穩住，把決口堵上，把災民安置好。然後，等到明年開春，才是真正開始治河大工程的時候。
而那個大工程，需要一個真正懂行的人來主持。
靳輔。
但願能找到他。
船行至徐州府界，朱慈煊下令停船靠岸。
徐州是黃河下游的重鎮，也是這次水患的重災區之一。碭山以東的二十一處決口中，有三處在徐州境內。根據沿途收到的急報，徐州城外己經是一片汪洋，災民大多逃到了城北的山崗上避難。
朱慈煊沒有通知徐州知府，而是換了身普通士子的衣服，只帶了李虎和西名親衛，乘一艘小船從一處僻靜的水灣上了岸。
岸上是一個叫黃家集的小鎮，鎮子建在一片高地上，是附近幾十裡唯一沒有被水淹的地方。遠遠望去，高地上密密麻麻擠滿了棚屋和帳篷，炊煙稀稀落落，哭聲隱隱約約。
朱慈煊一行六人沿著泥濘的小路向高地走去。路邊隨處可見衣衫襤褸的災民，有的蹲在路邊兩眼空洞，有的抱著孩子在寒風中等粥，有的在泥地裡翻找一切能吃的東西。
一個老婦人坐在路邊，懷裡抱著一個三西歲的孩子，孩子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己經昏迷不醒。老婦人看到朱慈煊一行走過，顫巍巍地伸出手：“老爺……行行好……救救這孩子……”
朱慈煊蹲下身，探手摸了摸孩子的額頭。
燙得嚇人。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這是宮中御醫備的退燒藥，倒出一粒藥丸，塞進孩子嘴裡，又讓李虎取來水囊餵了幾口水。
“老人家，官府沒有設粥棚嗎？”朱慈煊問。
老婦人茫然地搖搖頭：“有是有……在崗上，每天一頓……稀得能照見人影……粥裡還摻沙子……”
朱慈煊的臉色陰沉下來。他站起身，繼續往高地上走。
粥棚設在崗頂的一片空地上，是一頂破舊的帳篷。帳篷前排著長長的隊伍，有氣無力地挪動著。朱慈煊走到隊伍前面，往鍋裡看了一眼。
一鍋灰白色的稀湯，米粒少得可憐，倒是能看見不少沙子和糠皮。掌勺的是個滿臉橫肉的差役，舀粥的時候故意抖一抖勺子，本來就稀薄的粥又少了幾分。
朱慈煊深吸一口氣，壓住怒火，轉身離開了粥棚。
他帶著親衛繞過粥棚，往崗後走。那裡是鎮上的里正家，青磚瓦房，門前還掛著“黃家集里長黃福”的木牌。院門虛掩著，裡面傳來說話聲。
朱慈煊推門進去。
院子裡堆滿了糧袋，足有上百袋。幾個差役正在分糧，一個穿著綢衫的中年胖子坐在太師椅上，翹著二郎腿喝茶，正是里長黃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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