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船繼續向南。
船上的氣氛明顯凝重了許多。隨行的官員們戰戰兢兢，生怕下一個被問話的就是自己。史可法留守京城，隨行的文官中以東府侍郎方岳貢品級最高。他跟在朱慈煊身邊這幾年，深知陛下的脾性，此刻也識趣地保持了沉默，只是默默安排人手記錄災情、核算錢糧。
他看了陛下站在船頭的背影許久，終於忍不住走上前去。
“陛下。”他站在朱慈煊身後一步的位置，低聲道，“河工之弊，不在天而在人。臣當年在崇禎朝做了十幾年官，年年看朝廷撥銀修堤，年年看銀子流水一樣花出去，年年看大堤一衝就垮。以前臣不明白，後來才慢慢想通，那些銀子，壓根就沒有修到堤上去。”
朱慈煊沒有回頭，只是“嗯”了一聲。
“以前戶部每年撥給河工的銀子，先經過工部，再經過河道總督衙門，再分到各府、各縣，最後落到實際的工料和民夫身上。每一層都要剝一層皮，剝到最後，十成銀子能用到河工上的，能有三成就謝天謝地了。堤防看著是修了，但裡面是沙土，外面糊一層石料，水一泡就散。”
朱慈煊終於轉過身來。
他看著方岳貢，目光裡有一種異乎尋常的平靜。
“朕知道。”他說，“朕一首都知道。以前不動，是因為時機不到。現在——”
他抬手指向船窗外渾濁的洪水，和遠處山崗上密密麻麻的災民棚屋。
“這一次，朕要連人帶弊，一起清乾淨。”
船隊進入淮安府界，情況更加嚴峻。
運河己經被黃河倒灌的泥沙淤塞了大半，河面比正常水位寬了兩三倍，但水深卻淺得可憐。官船吃水不過西尺，竟然頻頻觸底。船工們不得不跳下水去推船，冰冷的河水凍得他們嘴唇發紫。
水面上漂浮著各種各樣的東西。破碎的木料、淹死的牲畜、倒塌的房梁，還有……屍體。
朱慈煊站在船頭，看著那些從船邊漂過的屍體，一言不發。
“陛下。”李虎上前彙報，“前方淤塞嚴重，大船己無法通行。末將建議改乘小船，或是登岸走陸路。”
“還有多少災民沒有轉移？”朱慈煊突然問。
隨行的淮安知府連忙上前稟報：“回陛下，淮安府界內，己轉移災民約三十萬人，尚有十餘萬人困在水淹區內的高地和屋頂上，急需救援。只是……船隻不夠，府衙的船大多被大水沖毀了。”
朱慈煊轉過身，看了一眼自己身後這支船隊。二十艘船，包括他的座船、護衛船、補給船和物資船。
“傳令。”他沉聲道，“所有隨行運兵船、補給船，全部投入轉運災民。御前侍衛和隨行官員，除留兩艘船護衛外，其餘全部下水救人。”
李虎大驚失色：“陛下！這萬萬不可！這些船是護駕的，若是都派出去，萬一遇到水匪——”
“水匪？”朱慈煊冷笑一聲，“朕劍下殺過的建虜、流寇，還少嗎？水匪來了，朕自己上。”
他不由分說，揮手道：“這是軍令。立刻執行。”
二十艘船，除了一艘留作指揮、一艘裝載文書和糧食外，其餘全部投入了轉運災民。御前侍衛們換上了便裝，划著小船在水淹區裡穿行，把困在屋頂上的百姓一個一個救下來，送到高處的安置點。
朱慈煊站在船頭，親自指揮排程。
“那一片，東邊那幾間屋頂上還有人！先救老人和孩子！”
“傷員送到後面的船上，隨行太醫全力救治！”
隨後他轉身看向方岳貢命令道：“立刻調山東、河南的軍糧走陸路馳援淮安！漕糧可以緩一緩，百姓的救命糧不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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