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糧緩運，賑災糧優先。沿途各府縣，凡有截留賑濟糧者，不論品級、不論緣由，一律以謀反論處，殺無赦。此諭由通政司明發天下，沿途張貼。
寫完這道諭旨，他擱下筆，揉了揉眉心。一旁的太監王霸端上一盞熱茶，欲言又止。
“想說什麼就說。”朱慈煊道。
王霸小心地道：“陛下……您把護駕的船都派出去救人了，這事兒傳到京城，怕是又要鬧得沸沸揚揚。那些言官……”
“讓他們說。”朱慈煊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語氣平淡，“朕幾七年，挨的罵還少嗎？開海禁捱罵，練新軍捱罵，整吏治捱罵，哪件事沒人罵？罵就罵吧，朕只聽一種人的話——”
他指了指船窗外，遠處山崗上星星點點的火光。那是災民安置點的篝火。
“聽他們的。他們罵朕，朕才要聽。”
王霸的眼眶一熱，低頭退了出去。
艙外，夜風凜冽。
船隊繼續向南，水面上的漂浮物越來越密，空氣中的潮溼氣息中混雜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腐臭味。船工們不得不頻繁地用長篙撐開漂浮物，才能勉強保持航道暢通。
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考驗，在前面。
在淮安。在高家堰。
那裡是大明黃淮水患的心臟，也是這一次災情的暴風眼。高家堰的三十西處決口如果不堵上，黃河水就會繼續倒灌洪澤湖，洪澤湖的水就會繼續淹沒裡下河七州縣，漕運就永遠恢復不了。
而堵高家堰，談何容易。
朱慈煊在船艙中攤開淮安府的地圖，就著一盞油燈，一遍又一遍地推演著堵口方案。石料從哪裡運，民夫從哪裡調，銀兩從哪裡撥，決口的先後順序怎麼排，哪幾處必須死守，哪幾處可以暫緩……
他寫到半夜，手腕痠痛，擱下筆揉了揉眼睛。
窗外的天色己近子時，河面上黑沉沉一片，只有船頭的燈籠投下一點昏黃的光。
忽然，遠處傳來一聲悶雷。
緊接著，豆大的雨點噼裡啪啦砸在艙頂上，越來越密，越來越急。
朱慈煊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了窗。
暴雨如注，冰冷的雨點打在他的臉上。他望著漆黑的河面，眉頭緊鎖。
又下雨了。
黃河上游若是再漲水，下游的決口只會更多，災情只會更重。
他關上窗，重新坐回案前，鋪開一張新的紙，在暴雨聲和船身的搖晃中，繼續書寫他的治河方略。
第一行字，力透紙背：
“束水攻沙，蓄清刷黃，疏浚海口——此三者為治河不易之綱。然綱舉而後目張，目張而後事成。欲行此三者，必先清吏治、募英才、集錢糧、合萬民之力。河工之難，不在河，而在人……”
船外，暴雨如傾。
船內，燈火不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