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身形單薄的男子坐在桌前,臉上戴著半副冰冷的鐵面具,遮住了眉眼與鼻樑,只露出蒼白的嘴唇與下頜。
他穿著一身己經被磨出好幾個洞的亞麻囚服,正低著頭,握著鵝毛筆,緩慢而專注地翻譯著一份份英文典籍與商貿條例。
他就是被歐洲人稱作“鐵面人”的男子,也是荷蘭人嘴裡的“崇禎太子朱慈烺”。
從北京破城那天起,他的人生就像一場荒誕的夢。亂兵之中被裹挾,輾轉流落到南洋,最後被送到了歐洲。一開始他還會爭辯自己的身份,可時間久了,連他自己都有些恍惚了。他究竟是大明的太子朱慈烺,還是一個頂著太子名頭的囚徒?
這些年,英國人把他關在這裡,好吃好喝地供著,卻不讓他踏出囚室半步。他們讓他翻譯中文典籍,講解大明的典章制度、風土人情,甚至逼著他寫太子手諭,用來給那些野心家背書。他反抗過,絕食過,可都沒用。時間長了,他也麻木了,整日與筆墨為伴,反倒在這些文字裡尋到了片刻安寧。
“哐當”一聲,囚室的鐵門被拉開,刺耳的金屬摩擦聲打破了寂靜。
埃利奧特勳爵邁著悠閒的步子走了進來,身後跟著臉色陰沉的索弘毅。兩人身上都帶著酒氣,顯然是剛從宴會上過來。
“聽說我們的太子殿下還在忙著寫字?”埃利奧特走到桌前,隨手翻了翻桌上的譯稿,語氣輕佻,“別寫了,給你看個好東西。”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佈告,“啪”地拍在桌上。那是從南洋傳過來的大明官方昭告,上面清清楚楚寫著:崇禎太子朱慈烺己於北京破城時死於亂兵,鐵證如山;歐洲所謂“鐵面人”,純系荷蘭紅夷與滿清餘孽偽造,意在淆亂國本。
男子的目光落在佈告上,握著鵝毛筆的手指猛地一緊。
他的視線掃過一行行熟悉的漢字,掃過“朱慈煊”三個字,掃過“鐵證如山”“華夏叛逆”這些冰冷的字眼,指尖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鵝毛筆從指縫間滑落,“啪”地掉在紙上,黑色的墨水暈開,弄髒了剛譯好的半頁文字。
鐵面具下,他的呼吸微微急促。這麼多年了,他不是沒想過有朝一日能回到故國,可他沒想到,等來的會是這樣一紙宣告,他成了假的,成了叛逆的傀儡,成了大明的敵人。
“怎麼樣,太子殿下?”埃利奧特俯下身,湊近他,語氣裡滿是惡意的嘲諷,“你的好弟弟,現在的大明皇帝,親口說你是假的。不僅不認你,還把你當成了紅夷的傀儡。你心心念唸的故國,早就把你拋棄了。”
旁邊的索弘毅也陰惻惻地開口:“殿下,臣當年可是親眼看著您從宮裡出來的。您可是堂堂正正的崇禎太子,是大明正統!朱慈煊那個旁支小兒,竟敢篡改史實,顛倒黑白,其心可誅啊!”
男子沒有說話,只是慢慢伸出手,將那張佈告撫平。他的手指還在抖,可眼神卻一點點平靜了下來。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平靜:“他做得對。”
埃利奧特一愣,懷疑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麼?”
“我說,他做得對。”男子抬起頭,鐵面具後的目光平靜無波,“大明如今內有新政推行,外有紅夷環伺,國本最是動搖不得。若是承認我還活著,宗室必然生亂,士紳必然藉機生事,天下又要再起刀兵,受苦的還是百姓。”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釋然,也帶著幾分自嘲:“他能以大局為重,借流言凝聚南洋人心,立威海外,不被虛名所困,比我強。也比……父皇強。”
崇禎皇帝剛愎自用,猜忌多疑,在位十七年,黨爭不斷,民變西起,最後落得個煤山自縊的下場。而朱慈煊繼位短短幾年,平內亂,誅滿清,敗荷蘭,興洋務,開海貿,把一個搖搖欲墜的大明硬生生拉了回來。單這份眼界與手腕,就比他強得多。
“你瘋了?!”索弘毅失聲叫道,“殿下!您怎麼能幫著外人說話?您才是大明正統啊!朱慈煊那是篡位!”
男子淡淡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帶著幾分不屑:“正統?天下安定,百姓安樂,才是最大的正統。你們把我當成棋子,想攪亂大明,讓戰火重燃,不過是為了自己的私心罷了。你們滿清都快被他殺光了,你還做著復國的夢,可悲。”
“你……”索弘毅氣得臉色鐵青,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他的衣領,“你這個軟骨頭!愛新覺羅待你不薄,你竟敢說出這種話!”
“待我不薄?”男子冷笑一聲,“北京破城,你們滿清鐵騎燒殺搶掠,宗室死傷無數,這叫待我不薄?索弘毅,你不過是個亡國的喪家之犬,也配和我談正統?”
索弘毅被懟得啞口無言,怒火中燒,揚手就要打下去。
“住手。”埃利奧特攔住了他,淡淡道,“沒必要和一個囚徒置氣。他認不認都無所謂,反正現在誰也不會把他當太子了。留著他,還能翻譯點文書,有點用處。”
他鬆開手,鄙夷地看了男子一眼:“既然太子殿下這麼識時務,那就好好在這兒待著吧。什麼時候有用了,我們自然會來找你。”
說罷,他轉身就走。索弘毅狠狠瞪了男子一眼,也跟著往外走。走到囚室門口時,他停下腳步,側過頭,對著守在門外的兩名獄卒遞了個陰鷙的眼神,手指隱蔽地在脖子上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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