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位,再這麼吵下去,什麼都不用做了。”
威廉重重拍了下桌子,臉色漲得通紅,“巴達維亞的信你們都看到了!大明藉著偽太子的由頭,勒令所有南洋土邦和我們斷交,這兩年過來的華商全部撤出巴達維亞,香料、絲綢、茶葉的貨源斷了九成!阿姆斯特丹的交易所己經亂了,東印度公司的股價跌了西成!再不想辦法扭轉局面,不用大明打過來,我們自己就先破產了!”
“扭轉局面?怎麼扭轉?”埃利奧特勳爵端著銀質酒杯,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當初是你們荷蘭人拍著胸脯說,只要把這個所謂的太子推出去,大明必然內亂,我們就能趁機開啟自由貿易的大門。現在呢?人家不僅沒亂,反倒藉著這件事統一了南洋人心,把我們全當成了仇敵。貴國的反間計,可真是‘妙’啊。”
他頓了頓,指尖敲著桌面:“我收到樞密院的最新訓令,大明己經透過葡萄牙商人傳話,但凡敢收留偽太子、參與流言的國家,一律斷絕通商往來。現在里斯本的港口裡,大明的瓷器、茶葉價格翻了三倍,全歐洲的商人都往葡萄牙擠。再跟著你們摻和,英國連一口茶都喝不上了。”
坐在角落的卡明斯基一首沉默著,聞言終於緩緩開口,語氣帶著疲憊:“波蘭也不會再參與此事了。東方的沙俄正在向烏克蘭地區增兵,哥薩克叛亂又起,我們需要穩定的東方貿易線來補充軍需。大明現在掌控著整個南洋的商路,得罪他們,等於斷掉了我們從海路獲取銅、鐵、硝石的可能。國王陛下己經傳下訓令,立刻終止和偽太子相關的所有計劃。”
“你們這是臨陣退縮!”威廉猛地站起身,“當初答應得好好的,現在見勢不妙就想撇乾淨?”
“當初是當初,現在是現在。”瑞典代表埃裡克冷冷道,“瑞典只關心波羅的海的貿易和東方的毛皮生意。偽太子計劃不僅沒帶來半點好處,反而可能讓大明的艦隊開到北冰洋來,這筆買賣不划算。我們也退出。”
“你——”威廉氣得手指發抖,轉頭看向索弘毅,“索先生,你說!你不是最瞭解大明嗎?你說太子一齣,天下響應,現在怎麼說?”
索弘毅的臉色本就陰沉,被威廉這麼一問,更是難看。他本是滿清鑲黃旗的筆帖式,北京破城時跟著殘兵逃到南洋,又輾轉流落歐洲,憑著對大明的瞭解投靠了荷蘭人。
當初正是他一力主張,將流落歐洲的“鐵面人”包裝成崇禎太子,送回南洋攪亂大明。可他萬萬沒想到,那位年輕的大明天子手段如此狠辣,非但沒被流言牽制,反倒反手一記重拳,把荷蘭在南洋的基業打了個半殘。
“諸位稍安勿躁。”他壓著嗓子開口,帶著濃重的關外口音,“朱慈煊不過是旁支繼位,得位不正。只要太子殿下還在,他的皇位就坐不穩。如今南洋的反彈不過是一時的,只要我們把太子殿下送到福建、浙江沿海,登高一呼,必然有宗室、士紳響應。到時候大明內亂,你們的貿易自然就能恢復了。”
“說得輕巧。”埃利奧特嗤笑一聲,“送回去?大明的水師封鎖了整個南洋航線,連漁船都過不去,怎麼送?再說了,就算送回去了,萬一真是個假的呢?到時候我們豈不是更被動?”
“殿下絕對是真的!”索弘毅急聲道,“我當年在北京宮裡當差,見過太子殿下!眉眼、身形,一模一樣!”
“真的又如何?”卡明斯基淡淡道,“大明皇帝己經昭告天下,說太子死於北京亂兵,有十七人作證,還以太子禮葬於西山。真的假的,從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天下人信哪個。現在南洋諸邦、華商百姓,都信大明皇帝的話,你們的‘真太子’,不過是個沒人認的笑話。”
這話像一把刀子,精準戳破了所有人的幻想。屋子裡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燭火噼啪作響。
他們都清楚,政治博弈裡,真相從來不是最重要的,話語權才是。如今朱慈煊牢牢握著大明的正統權與南洋的威懾力,一句“鐵證如山”,就把他們精心包裝的“太子”打成了偽冒。再折騰下去,除了得罪大明,得不到任何好處。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敲響,各國的隨從幾乎同時送來一封封用火漆密封的急信。
威廉拆開荷蘭東印度公司董事會的訓令,臉色瞬間慘白。信上只有一句話:立刻終止偽太子計劃,全力修復與大明的貿易關係,不得以任何理由再挑釁大明。南洋基業為重,違者追責。
卡明斯基手裡的波蘭國王密信,內容也相差無幾:終止與荷蘭的相關合作,設法透過中間商與大明接觸,尋求礦產與軍資貿易,東線戰事優先。
埃裡克的瑞典王室命令,更是乾脆:即刻退出密會,不得再參與任何針對大明的謀劃。
埃利奧特勳爵放下英國樞密院的手令,抬眼看向眾人,攤了攤手:“看來,我們想到一塊去了。”
威廉癱坐在椅子上,渾身的力氣彷彿都被抽乾了。他知道,這場耗費了無數人力物力的陰謀,徹底破產了。從南洋到歐洲,從朝堂到市井,那位年輕的大明天子只用了兩道昭告,就把他們的算盤砸得稀碎。
索弘毅看著眾人的神色,心裡涼了半截。他還想再說什麼,可對上一雙雙冷漠的眼神,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不過是個寄人籬下的亡國之臣,沒有了利用價值,便什麼都不是。
密會不歡而散。各國代表匆匆收拾行李離去,剛才還劍拔弩張的幾個人,此刻連爭吵的興致都沒了。埃利奧特勳爵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索弘毅,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
棋子沒用了,自然就該丟了。
而這枚被所有人放棄的“棋子”,此刻正被關在倫敦塔地下深處的一間囚室裡。
囚室陰暗潮溼,石壁上滲著水珠,只有一扇巴掌大的透氣窗,透進微弱的天光。牆角擺著一張木板床,一張粗糙的木桌,桌上堆著一沓沓白紙,幾瓶墨水,還有幾支磨禿了的鵝毛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