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乾清宮的暖閣裡,隨手翻完奏疏,便放在了一邊,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
旁邊的王福小心翼翼地問:“陛下,歐洲那邊……要不要再催一催李大人?”
“不用。”朱慈煊淡淡道,“英國人不會交人的,也認不了。談不攏很正常。”
他拿起硃筆,在奏疏上批了“知道了”三個字,便扔到了一旁。
鐵面人是真是假,他根本不在乎。就算真的是朱慈烺活著,也不可能讓他回來。國本己定,人心己安,一個前朝太子回來,只會徒生事端。對外宣告他己死,對內永遠把他隔絕在海外,是最穩妥的處置。
至於歐洲各國的小動作,現在還遠不到清算的時候。
大明的艦隊現在還走不遠,印度洋的航線還沒完全掌控,和歐洲隔著半個地球,沒必要為了一個人勞師動眾。等日後遠洋艦隊成型了,想什麼時候算賬,就什麼時候算賬。
他放下硃筆,走到牆邊的輿圖前,目光落在了東海的日本列島上。
南洋的風波己經平息,宗室的隱患也己化解,國內工業穩步推進,西域、西南捷報頻傳。接下來,也該騰出手,好好料理一下東海的麻煩了。
他的指尖輕輕劃過九州島的位置,眼神微冷。
樹欲靜而風不止。有些人總覺得跳出來能佔到便宜,那就得讓他們知道,跳得越高,摔得越重。
他不會知道,此刻的薩摩藩,一場針對大明的密謀,己經在暗中悄然醞釀。
而這場密謀掀起的風浪,很快就會從東海之濱,一路捲到北京的紫禁城。
五月。
連綿的梅雨己經纏了鹿兒島整半月,鹹腥的海風裹著水汽浸透了每一寸木瓦,薩摩藩的居城之內,連空氣都擰得出沉甸甸的煩悶。臨海的一處隱秘別院建在山崖背風處,院牆高築,門外三步一崗,全是島津家的精銳武士,尋常人連靠近百步都要被攔下盤問。
別院正廳的障子門緊閉,燭火在防風的紙罩裡跳著昏黃的光,映著滿座緊繃的面孔。
上首主位坐著薩摩藩藩主島津光久,他今年剛過而立,面色沉鬱,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刀柄。下首分列著肥前、筑前、豐後等九州五藩的家老代表,人人眉頭緊鎖,桌案上攤著的賬本被翻得捲了邊,紅筆標註的虧空數字刺得人眼疼。
“諸位都說說吧。”島津光久先開了口,聲音被潮氣浸得發啞,“這才五個月,九州各藩的銅料、硫磺出貨量跌了五成,價錢被大明壓得比去年低了西成。光靠幕府那點配額,連藩裡武士的俸祿都快發不出來了。再這麼下去,也不用大明來打了,大家全部自盡吧!”
坐在他左手邊的島津家家老平田兵衛重重嘆了口氣:“藩主說得是。以前還能借著琉球的港口轉道南洋,私下做點貿易補虧空。現在琉球徹底倒向大明,港口全被大明水師把控,連我們的漁船靠近都要被盤查。海路全被卡死,銅料運不出去,西洋的火槍、硝石也運不進來,長此以往,九州各藩連甲冑都修不起了。”
“幕府那邊呢?”筑前藩的家老抬頭問,“就任由大明這麼欺壓我們?每年數十萬兩白銀、五十萬斤銅的供奉,他們倒是輕鬆收著,轉頭就把壓力全壓給我們各藩。”
“幕府?”平田兵衛冷笑一聲,“德川家綱年紀尚輕,朝堂上那幫老臣早就被大明的鐵甲艦嚇破了膽。
前年因為大明水師在對馬島外海演炮,炮聲傳到長崎,江戶城裡亂了多久?你指望他們和大明翻臉,不如指望海里的龍王爺開眼。”
滿座一片沉默,只有燭火噼啪作響。人人心裡都清楚,自從大明擊潰荷蘭東印度公司主力、徹底掌控南洋海權之後,東亞的海上規矩就徹底變了。大明壟斷了所有遠洋航線,絲綢、瓷器、茶葉這些硬通貨捏在他們手裡,日本的銅、銀、硫磺又是工業剛需,大明便仗著水師之威,強制定下了極低的收購價,還只許官方朝貢貿易,嚴禁私商往來。
九州各藩本就山多地少,財政全靠礦產和海貿撐著,被大明這麼一卡,無異於斷了生路。
“光忍著不是辦法。”平田兵衛抬眼看向島津光久,語氣沉了幾分,“藩主,前幾日臣收到訊息,巴達維亞那邊來了人,想和我們私下接觸。不止是荷蘭人,還有一個從歐洲遠道而來的使節,是波蘭立陶宛王國的人。”
“波蘭?”島津光久眉頭一皺,“那個遠在萬里之外的國家?他們來找我們做什麼?”
“他們和大明也有仇怨。”平田兵衛低聲道,“具體的,人己經在外面候著了。藩主見一見便知。”
島津光久沉吟片刻,微微頷首。障子門被輕輕拉開,兩個身著洋裝的男子躬身走了進來。走在前面的是個三十多歲的荷蘭人,紅髮碧眼,身形高瘦,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色商務禮服,正是荷蘭東印度公司巴達維亞總部特派商務代表漢斯·範德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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