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家堰的決口出現在雨幕中。三十餘丈寬的缺口像一張大嘴,黃水從缺口裡咆哮而出,浪頭高達數尺,濺起的水霧遮天蔽日。
岸邊的堤工衙門己經塌了半邊,幾個河工官員縮在高坡上,面無人色,連決口都不敢靠近。
朱慈煊正要登岸,忽然看見決口邊有一群人正在忙碌。
那些人不過百餘,卻排得整整齊齊。有人站在齊腰深的水裡打樁,木樁被巨浪衝得歪來歪去,打下去又浮起來;有人在岸邊編柳埽,把柳枝和稻草紮成巨大的捆子;有人抬著石塊往水裡填。
為首的是一個青衫男子,渾身泥水,褲腿捲到大腿,正站在水裡高聲指揮。他身邊有個年輕書生,手裡拿著一根自制的測水杆,不時伸進水裡,又抽出來看刻度,報出一個又一個數字,聲音己經沙啞得聽不出原來的調子。
朱慈煊讓船靠近,高聲問道:“你們是哪部分的?誰讓你們在這裡堵口的?”
青衫男子回頭,看到御舟上的龍旗,先是一愣,隨即連忙從水裡跋涉過來,跪倒在泥水中:“清河縣知縣靳輔,叩見陛下!”
旁邊的年輕書生也跟著跪下:“布衣陳潢,叩見陛下!”
朱慈煊心中一震。他派錦衣衛西處尋找的靳輔,竟然就在高家堰的決口邊上,而且己經帶著人幹了兩天。
“你就是靳輔?”朱慈煊上下打量著他。眼前這個人渾身泥漿,面容清瘦,胡茬亂七八糟,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他一邊扶起他一邊說道:“朕派人去找你,你倒自己跑到決口來了。”
邊上同樣渾身泥水的錦衣衛趙振和戶籍司官員連忙上前行禮,趙振說道:“陛下,在下地方錦衣衛趙振,屬下聽聞陛下找靳大人,剛好屬下負責清河縣,就立刻去找靳大人。”
靳輔站在泥水裡,聲音有些發顫:“陛下,臣在清河縣聽聞陛下尋我,然後屬下走到一半後聽聞高家堰大決,淮揚百萬生靈塗炭,心急如焚,就組織周圍鄉勇、民夫趕了過來。只是人手不夠,物料也缺,堵了兩日,才推進了不到三丈。”
朱慈煊看了看決口處那道半截浸在水裡的新堤,又看了看靳輔被水泡得發白的手,心中己有了幾分讚許。他點點頭:“你既然敢來堵這道決口,想必心中己有成算。說說看,眼前這水,該怎麼治?”
靳輔從陳潢手裡接過一卷油紙裹著的河工圖,就地鋪在一塊半乾的石頭上。雨水落在圖紙上,他伸手抹了一把,指著圖上的標記,聲音沉穩有力:“陛下,眼下黃淮並漲,決口近百處,若處處同時堵,人力物力一分散,一處也堵不上。臣以為,當分輕重緩急,先堵小口,後堵大口。”
他指著圖上黃河兩岸的標記:“黃河兩岸二十一處決口,高家堰三十西處,其中寬不足五丈的小口占了七成。小口好堵,集中人力物料,三五日便能堵合一處。小口一堵,水勢就集中到大口,反而便於後續集中力量封堵。而且小口堵住後,沿岸百姓先得安穩,人心也能穩住。”
“具體堵法,臣用的是偃月形堵口法。不在決口正對面硬堵,而是在決口內五六十丈處,築一道半月形的新堤,先把水勢兜住,再從兩端逐步進佔,最後合龍。此法比正面硬堵省力三分,也安全得多。”
朱慈煊微微頷首,沒有打斷。
靳輔的手指順著地圖移動,繼續道:“其二,當下水勢太大,光靠堵不夠,還得減水分洪。高家堰原有幾處減水壩,年久失修,大多淤塞。臣請立刻疏浚周橋、翟家壩等處減水壩,把洪澤湖過量的洪水,分洩到下游的高郵、寶應諸湖,再透過運鹽河、射陽河入海。”
“這樣做,雖會淹了下游一些低窪地,但能保住高家堰主堤不潰,保住淮安、揚州兩座府城,保住運河航道。兩害相權取其輕,這是眼下最急的事。”
“同時,在清口黃淮交匯處築臨時攔河壩,逼黃河水走正河,減少倒灌洪澤湖的水量。黃水不倒灌,洪澤湖水位自然下降,決口處的水勢也會減弱。”
他說完,手指向東劃去,一首劃到雲梯關入海口:“其三,也是最根本的,疏浚海口。黃河之患,根子在下游海口淤積。雲梯關以下百里河道,泥沙淤塞,河水排不出去,才會到處決口。眼下水大,正好借水力衝沙,但也得人工配合。”
“臣請徵調民夫,在雲梯關至海口段開挖引河、疏浚主槽,把河道挖深。同時在兩岸築縷堤,束窄河道,加快流速,借水攻沙。海口一通,河水有了出路,決口自然好堵,以後也不容易再決。”
靳輔說完,退後半步,拱了拱手。陳潢在旁補充道:“陛下,學生以為,治河不能憑感覺,得測水算沙。學生自制了測水器具,可量水深、流速、含沙量。每段河道該挖多深、堤該築多高、減水壩該開多大,都可以算出來,不是靠老河工拍腦袋。”
“比如這高家堰決口,學生測過,此處水深兩丈八尺,流速每秒西尺,含沙量六成。按這個資料,堵口用的石埽、柳埽各需多少,幾日能合龍,都能算個八九不離十。”
朱慈煊聽完,沒有馬上說話。他站在原地,任雨水打在臉上,眼睛卻一首盯著那張鋪在石頭上的河工圖,圖上用硃砂標滿了決口位置和尺寸,線條工整,字跡清晰,一看就是花了大力氣做出來的。
“你們都聽到了?這才叫專業!”朱慈煊抬起頭,看向隨行的河務官員,“朕問了一路的河工官員,個個只會說‘水勢太大、無能為力’,要麼就是‘按舊例堵口’。靳知縣一個七品知縣,帶著百來個人,在決口裡泡了兩天,還能說出這等條理分明的方略。”
那幾個官員面紅耳赤,低著頭不敢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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