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三年，二月二十三，北平。
燕王府書房的密信是隔日到的。朱棣拆開信筒時手指一滯一頓——封口蠟換了顏色，從赭紅變灰白。這是南京暗線啟用備用通道的標記，意味著訊息緊急，發信人己轉移。他抽出信紙，逐行掃過。
呂氏賜死。呂本倒臺。朱允炆暴斃。允熥冊立太孫嫡子。西件事，擠在十五天裡。
“紀綱。”
門沒響，人己經進來了。燕王府長史紀綱——腳尖先落地，沒一點聲息——站在案前三步外。此人原是呂本倒臺後從燕王府別院轉投過來的，如今是朱棣在南京最得力的眼線。
“坐。”朱棣指了指案前胡椅，“把信的經過說一遍。”
紀綱欠身坐下：“呂氏賜死一事，臣親眼所見。蔣瓛親自辦的，辰時到東宮，當天了結。”
“呂氏臨死前說了什麼？”
“她求蔣瓛給太子帶話，說她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允炆，還說——她不悔。”
朱棣沉默以對。安靜了一陣片刻才問：“允炆的事呢？”
紀綱嗓音低下去：“殿下恕臣首言——這件事做得太糙了。允炆暴斃於書房，口吐白沫，太醫說是急症。滿朝文武誰看不出來？”
“你覺得是誰幹的？”
“臣不敢斷言。但呂本手裡沒有這麼快的刀。臣查到，允炆暴斃前三天，呂本派人接觸過東宮一個灑掃太監。那個太監在事發當天就失蹤了。”
朱棣的眼神沉下來。“呂本想利用那個太監做什麼，被人截了胡。有人借呂本的手殺了允炆，然後把痕跡全留在呂本身上。”
“殿下明鑑。”紀綱“呂本以為是自己在復仇——其實他從頭到尾就是一把刀。”
“藍玉。”朱棣驟然說了兩個字。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的疆域圖前：“你替我捋一遍。從頭到尾。”
“殿下請講。”
“第一步——藍玉查出呂氏苛待嫡子，給允熥下了十年的藥。這一步不難，只要想查就查得到。”朱棣手指在地圖上南京的位置點了點。
“第二步——他沒有立刻動手。”紀綱接上話頭，“他在等。等呂氏把外圍勢力全露出來，等呂本跳出來，等文官站隊站到位——然後一收網，連根拔起。”
“第三步——朝堂反擊宴席上一句話讓呂氏黨羽當眾失態。不是武將的脾氣——”朱棣轉過身，“這是謀臣的手段。藍玉什麼時候學會的？”
紀綱沉默。
“第西步——賜死呂氏。太子親自下旨，沒有審訊，沒有拖延，當天定案當天執行。”朱棣的聲音冷了下去，“環環相扣，每一步都踩在點上。不是兩個人臨時湊出來的棋路。”
“殿下說的是梁國公？”
“我說的是太子和梁國公的配合。”朱棣走回案前，“一個掌刀，一個遞刀。朱標在法理上站住腳，藍玉在暗處把路鋪好。這種默契——不是一朝一夕能練出來的。”
紀綱想了想：“殿下，臣有一事不明。人人都說藍玉是個莽夫，可如今看他行事——怎麼像換了個人？”
朱棣默然不語。他指甲掐進掌心有答案，但那個答案太荒謬，說出來連自己都不信。
“不是換了個人。”他只說了這一句，“是吃過虧的人，學聰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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